第二日,嬴夙澈去了太常寺。
殉葬名录,是二十年前先太子薨逝时定的。太常寺的库房里,他翻了大半个时辰,终于在一沓发黄的旧册里,找到了那卷名录。
名录上,一页一页,记着殉葬之人的名字。嬴夙澈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停住了。
最后一个名字,只有两个字:白梅。
字迹端正,像是写名录的人,犹豫了很久,才落下的笔。名字后头,没有职务,没有来历,只有一行小字:故人,自愿殉主。
嬴夙澈握着那卷名录,久久没有说话。
白梅。殉葬名录上,真有这个名字。而写下这个名字的人,二十年后,活生生站在他面前,告诉他:那个人,没死。
他合上名录,正要离开,忽然发现名录的夹层里,掉出一页薄纸。
他捡起来——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与名录不同,却同样端正:宋成安,殉主,皇陵。
宋成安。
嬴夙澈握着那页纸,忽然想起白梅那句话:明日,你去太常寺,翻殉葬名录。最后一个名字,是老夫。
最后一个名字是。而宋成安的名字,夹在夹层里——像是有人故意把这两个名字,放在了一起。
系统,他在心里问,宋成安和白梅,是同一个人吗?
【宿主,命线重叠,无法判定。】
嬴夙澈把两页纸收好,走出太常寺。门外,沈辞泠正等在马车旁,见他出来,递过来一只油纸包:刚出锅的梅子糕,先垫垫。
嬴夙澈接过,咬了一口,忽然问:你外祖,有没有跟你说过,先太子身边那个掌印太监的事?
宋成安?沈辞泠想了想,外祖提过一次。说那人是个忠仆,先太子薨逝,他殉了主。外祖还说——那人年轻时挨过板子,落下腿疾,走路左脚微跛。
左脚微跛。嬴夙澈把糕点咽下去,柳嬷嬷暴毙前,见的那个白衣人,也是左脚微跛。
沈辞泠的动作,微微一顿:你是说——进浣衣局见柳嬷嬷的,是宋成安?
或者是宋成安,或者是白梅。嬴夙澈道,这两个名字,如今在本王这儿,已经分不清了。
午后,嬴夙澈带着阿曜,再探皇陵。
这一回,他没有走正门,带着阿曜绕到后山,沿着那条被荒草掩盖的小径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阿曜走在前面,忽然停住脚步,指着不远处一片被雪覆盖的坡地:殿下,那儿——我梦里来过。
嬴夙澈走过去,拨开积雪,露出一座旧祭台。
祭台不大,青石砌成,台面被风雪磨得发亮。台上,压着一枚巴掌大的东西——是一块泥模,干透了,形状与阿曜那半枚玉,一模一样。
嬴夙澈把泥模翻过来。泥模背面,也压着一个印记——是先太子的私印。
先生带我跪过这里。阿曜蹲在祭台前,小声说,先生让我磕了三个头,说——替你的父亲,给故人磕头。
嬴夙澈握着那块泥模,指尖发紧:你先生,还说了什么?
先生还说——阿曜想了想,他说,这世上有些人,活着的时候没能送终,死了以后,就得替他把路走完。
嬴夙澈沉默了很久。
他蹲下身,仔细看那座祭台。祭台侧面,刻着一行小字,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,他凑近才认出来:戊寅年,送幼主归。
幼主。阿曜。
戊寅年。他在心里算了一遍——那是先太子后第五年。也就是说,这祭台,是先太子死后第五年才立的。
送幼主归。他低声道,归哪儿?
殿下,阿曜忽然开口,我总觉得,这地方我不只梦里来过。
怎么说?
先生说,我小时候身子弱,在这座山上养过半年。阿曜道,先生说,那时候,有个很会医术的伯伯,每天给我熬药。那个伯伯,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。
虎口旧疤。
嬴夙澈的心,猛地一跳。温迟说过——先太子幼时练剑,虎口有一道旧疤,满宫皆知。而他审阿曜时,故意问过你父王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,你见过吗,阿曜说没见过。
可如今,阿曜说,那个给他熬药的伯伯,右手虎口有旧疤。
你那位伯伯,他哑声道,还说过什么?
伯伯说,阿曜认真想了想,他说——孩子,你爹是这世上最好的人。他没能看着你长大,可他一直在替你铺路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