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白天，学校的课还在上。搬到三中的通知已经贴出来了，班里人心惶惶，没人有心思听课。王大凯趴在桌上刷手机，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，说要学牛哥，不想退路，说干就干。

纪川听着，没接话。他满脑子都是今晚：七中，地下的铁门，1978级的教室。

当天夜里十一点，纪川翻墙进了七中。

学校已经停了课，教学楼黑着灯，操场空荡荡的。纪川贴着墙根，绕到教学楼后面。

施工队的探坑，就挖在教学楼后墙根底下。一个长方形的大坑，盖着彩条布，边上堆着土，坑壁上还架着一架竹梯，是施工队留着下去勘探用的。纪川掀开彩条布，坑底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，像是被挖穿的地基。

他打开手电，顺着竹梯，下到坑底。

坑不深，两三米，落到底，是一条老旧的通道。墙面是水泥的，泛着潮，空气里有股土腥味，混着一点铁锈味。通道很窄，只够一个人走，纪川弯着腰，往前走。

走了几十米，通道到头了。尽头是一扇铁门，锈迹斑斑，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挂锁，锁上全是铜锈。

纪川蹲下来，看着那把锁。

锁孔的形状，他见过。跟301的钥匙，是一个模子。

他犹豫了一下，从兜里掏出301钥匙，插进锁孔，拧了一下。

【咔。】

锁开了。

纪川握着钥匙，愣在原地。

301的钥匙，能开七中地下的门。陈知返给他的这把钥匙，到底是谁的？

他摘下挂锁，推开铁门。铁门很沉，发出【吱呀】一声响，一股陈年的灰，从门缝里扑出来。

门里，是一间教室。

课桌椅整整齐齐地摆着，木头桌面擦得发亮。黑板上写着板书，粉笔还搁在讲台上，像是下课铃刚响，老师刚走。

可墙上，挂着一块木牌，木牌上的字，让纪川的呼吸，停住了。

【临江市第七中学，1978级三班。】

1978年。

这间教室，是几十年前的教室。现在七中教学楼，是八十年代建的，根本没有1978级的老教室。这间教室，像是从时间的缝里，整个儿搬过来的。

纪川站在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
他环视了一圈教室。课桌上，有人用刀刻过字，木纹里嵌着陈年的灰。离门最近的一张课桌，桌角上，刻着两个字，刀痕深得翻起了木茬，像是刻的人，用尽了力气。

【别忘】。

纪川的指尖，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。他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张课桌，但【别忘】两个字，让他没来由地紧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讲台。

讲台上，站着一个人。

穿着旧式的中山装，背对着门口，正拿着粉笔，在黑板上写字。他一笔一划，每个字都压得很重，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纪川看不清他写的字。他只看见，那个人的手，悬在黑板上，没有影子。灯下的一切都有影子，唯独他没有。

那个【人】写完了，放下粉笔，缓缓地，转过身来。

纪川的手电光，照在他脸上。

那张脸，是模糊的。像一张泡过水的旧照片，五官的颜色都晕开了，看不清眉眼。但纪川还是看见了，他垂在身侧的右手，缺一根小指。

缺小指的人。

纪川的喉咙发紧，他开口，声音很干，【你是谁？】

那个【人】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纪川，看了很久，然后，他抬起手，指了指黑板，又指了指纪川，最后，指了指纪川身后，那扇铁门。

像是说：你看黑板。黑板上有答案。看完，走。

纪川顺着他的动作，往黑板上看。手电光照上去，黑板上写着一行字，粉笔字，苍劲有力：

【想起来了没有？】

纪川盯着那行字，后脖颈子一麻。

这五个字，他在哪儿见过。在梦里？不对。在301的笔记本上？不对。他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，倒先想起了另一件事。赵老师。

赵老师消失那天，他站在教室门口，转身，看着空荡荡的教室，说的最后一句话，就是：【我就说，可能是听岔了……】

纪川的脑子里，两段记忆，猛地撞在一起。

赵老师。1978级的教室。缺小指的老师。

他明白了什么，可那个念头太快，刚抓住个边，眼前就白了一下，什么也没了。

身后，铁门，【砰】的一声，关上了。

纪川霍地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