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多年,祁同伟早已习惯众人敬畏,极少被人如此当众斥责、揭穿短处,更何况是被自己的妻子,在岳父面前狠狠撕下伪装。
就在祁同伟脸色阴沉、怒火翻涌,正要厉声辩驳之际,一直沉默端坐、冷眼旁观全程的梁群峰,终于缓缓开口。
“行了,同伟你先去把衣服换了。你们这个情况我这老头子等下好好跟你们讲讲。”
扯了一下领带,祁同伟乖乖的回卧室换衣服去了。虽然自己经常不回来,但他的东西都还在。
又瞪了一眼梁璐,梁群峰强压着怒火“从小我就疼你,把你惯的是无法无天的。
你结婚的时候我怎么跟你说的?我让你好好学学你母亲,学学她的深明大义,学她体谅家人!”
梁璐眼睛一下就红了,哽咽着说道“爸,我也想学。可我得有机会啊!这些年我看着学校里的老师一个个的带着孙子孙女,我又何尝不羡慕……”
换完衣服的祁同伟刚要推门就听到了妻子的这番话,一时间握住门把手的右手有些颤抖。
咳嗽了一声,穿着便装的祁同伟推开门走了出来。
调整好脾气的梁群峰没有怒斥争吵的女儿,也没有厉声训斥失态的女婿,只是语气平静、沉稳有力,缓缓吐出一句耐人寻味、直击人心的话:
“同伟,你这辈子,太执着于权势、人情、得失,始终看不透人心,更不懂权力场上最浅显的道理。
你总以为那个高小琴依附你、追随你、倾心于你,你看没看过姜文拍的那个电影?”
祁同伟没明白岳父问的是什么,只好摇了摇头。
剧烈的咳嗽声里,梁群峰的脸一下涨红了“就那个让子弹飞的电影,里面有几句台词。那个县长夫人说“谁当县长都无所谓,我只想当县长夫人。”
放到你身上同样合适,有没有考虑过你不是公安厅长那个高小琴还喜欢你爱你吗?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没有苛责、没有训斥、没有说教,却瞬间让喧嚣争执的客厅彻底安静下来。
祁同伟浑身巨震,所有的怒火、不甘、委屈瞬间僵在心头,整个人如遭雷击,愣在原地,瞳孔震颤,大脑一片空白。
短短几句话,字字千钧,狠狠砸进了祁同伟的心底,敲碎了他多年的自我感动与盲目执念。
他怔怔地站在原地,脑海中瞬间翻涌着与高小琴相识相知、相伴纠葛的点点滴滴。
他一直笃定,高小琴是懂他的人,是懂他寒门不易、懂他半生隐忍、懂他野心抱负、懂他孤独寂寞的知己。
他出身贫寒,少年受尽冷眼屈辱,靠着极致的努力和隐忍逆天改命,一路披荆斩棘坐上正厅级高位,半生孤独、半生紧绷。
官场之上,人人敬畏他的权势、忌惮他的手段,却无人真心懂他。家庭之中,与梁璐常年隔阂疏离,无温情、无默契,只剩冰冷的体面与客套。
唯有高小琴,温柔体贴、善解人意,懂得迎合他的心思、包容他的偏执、倾听他的心事。
祁同伟一直在自我感动,以为这份跨越身份、阶层的纠葛,是乱世知音、是难得真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