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巾织好的那天是个大晴天,阳光把青砖小院的枣树枝丫照得清清楚楚。
季知薇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,把最后一行收针利落地扯紧,然后举起围巾对着窗户里的光看了看。
灰色的羊毛围巾在她手里垂下来,针脚不太均匀,有几处织得松了几针,有几处又紧得缩成一团。
乍一看,像一条被狗啃过的围巾。
……行吧,第一次嘛,有情饮水饱。季知薇自我安慰着,成就感也是满满的。
瞅着日头正好,估摸着程砚川应该在住处,季知薇锁上青砖小院的门,往他那间土坯房走去。
正想去找你呢。程砚川打开门,看见是她,眉眼间那点冷硬瞬间化开。
巧了,我也来找你。季知薇走到他面前,从棉袄里抽出那条围巾,往他脖子上一挂。
喏,给你的,我织的。
程砚川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,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他抬起手摸了摸那几处松紧不一的针脚,指尖在毛线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,过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看她。
你织的?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,尾音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颤抖。
嗯,第一次织,手艺有限,有几处织歪了,丑是丑了点,你别嫌弃。季知薇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,眼神里带着点忐忑。
程砚川利落地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然后仰起脸来看着她。
阳光照在他深邃的眉眼上,灰色的围巾衬着他冷峻的轮廓,整个人看上去……啧,还挺好看的。
“怎么会嫌弃,很好看,我很喜欢。”程砚川眼底漾开浅浅笑意,比收到什么贵重物件还要真切。
他伸手又摸了摸围巾,那动作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。
季知薇看着,心底悄悄泛起一丝甜意,忍不住打趣:“还挺合适,总算没白费我拆了织织了拆的功夫。”
程砚川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翘。
两人站在院门口腻歪了几句,突然听见知青点方向传来一阵嚷嚷声。
知薇!程知青!走不走?去河边凿冰捞鱼去!陈雪梅拎着一把小铁镐,远远就冲他俩挥手。
身后跟着孟明辉、赵国庆、郑小满等一群知青,每人手里都拎着家什,一副要干大事的架势。
去!等等我。季知薇眼睛一亮。
两人并肩朝着村外的河边走去。
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河边进发。
正月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,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。
郑小满抡起铁镐,照着冰面地砸下去,冰碴子四处飞溅。
几个男知青轮番上阵,没一会儿就凿开了一个脸盆大的冰窟窿,清凌凌的河水从裂缝中涌上来,冒着丝丝白气。
有鱼!我看见鱼影了!陈雪梅蹲在岸边,眼睛瞪得溜圆,指着一处暗流喊道。
孟明辉二话不说,撸起袖子就蹲下去,手伸进冰水里摸索,冻得龇牙咧嘴的,但还真让他摸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,甩着尾巴扑棱棱地乱蹦。
好家伙!这鱼肥!郑小满眼疾手快地把鱼按进桶里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季知薇蹲在岸边看热闹,程砚川站在她身侧,高大的身形替她挡着河面刮过来的风。
他那条新围巾在脖子里绕了两圈,灰色羊毛衬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,看着格外精神。
正热闹着,陈雪梅忽然了一声,朝着河岸上方那片枯树林努了努嘴。
你们看那边,好像有人在蹲着?
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。
枯树林深处,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底下,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灰扑扑的旧夹袄,乱蓬蓬的头发,两只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,像个被人丢在野地里的旧布包。
季知薇定睛一看,心里一下,是孙大丫。
她裹着单薄的夹袄蹲在枯树根底下,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,肩膀微微发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