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小的知青灶房热气蒸腾,人声笑语混杂着饭菜香气,冲淡了远离家乡的那一丝乡愁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外面暮色沉沉,寒风呜呜刮过院墙,屋里煤油灯点亮,昏黄光晕把每个人的脸庞映得暖融融的。
炖得酥烂的红烧肉、小鸡炖蘑菇、萝卜土豆大杂烩、一盘盘元宝饺子,还有凉拌萝卜丝、炸丸子,摆了满满当当一长条木桌。
桌上摆着粗瓷大碗,倒上少许公社打来的散装高粱酒,还有一碟炒瓜子、花生、冻山果当零嘴。
众人纷纷落座,挤挤挨挨坐满长桌。
赵国庆端起酒碗,清了清嗓子,脸上带着笑意:“今儿是大年三十,咱们这群人远离故土,聚在向阳湾也算缘分。过去一年,大伙下地吃苦受累,都不容易。我敬大家一碗,祝新岁风调雨顺,所有人都得偿所愿!”
“新年快乐!”
一只只粗瓷碗举起来,碗沿轻轻相碰,发出清脆叮当的声响。
来来来,吃饺子!谁吃到包了糖的饺子,明年准有好运!周秀兰把那盘饺子推到了桌子中间。
筷子齐刷刷伸过去,陈雪梅第一个咬到了糖饺子,惊喜地叫了一声,被孟明辉笑着打趣了一句明年你要交好运了。
酒过几巡,吃的差不多,大伙又兴起玩起简单的小游戏,猜谜语、接顺口溜,猜错的人就要表演个小节目。
郑小满被逮住猜错谜语,红着脸磕磕绊绊唱了一段革命小曲,逗得满堂哄笑。
夜色越来越深,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放炮仗去,众人便呼啦啦涌到院子里。
赵国庆从屋里拎出一挂红纸包着的鞭炮,在院门口的空地上摆开。
郑小满小心翼翼点燃引线,滋啦一声,火星滋滋窜动,转瞬 “噼里啪啦” 一串炸响,火光在夜里一闪一闪,红色碎纸屑四处飞溅。
火光闪烁间,映得一张张脸都染了暖色。
黄豆吓得嗖一下躲回屋檐底下,探着脑袋,呜呜低叫,不敢往前凑。
鞭炮放完了,院子里安静了片刻,只剩下硝烟味在冷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远处传来其他人家放炮的声响,此起彼伏的,年味铺满了整片夜空。
行了,守岁去。周秀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招呼众人回屋。
大伙又凑在屋里玩闹,猜谜语、讲小故事,嗑瓜子剥花生,守岁熬年。
屋内煤油灯灯火摇曳,暖意融融。
闹哄哄的间隙,趁着旁人说笑打闹,没有留意这边,程砚川轻轻碰了碰季知薇的胳膊,朝院门外抬了抬下巴。
季知薇会意,悄无声息跟他走到院子侧面僻静的墙根底下。
院中的笑语喧哗隔了一层土墙,淡了不少,远处村里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依旧不绝于耳。
寒风吹动树梢,细碎雪花悠悠扬扬慢慢飘落。
程砚川垂眸看向她,从棉袄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用藏青粗布仔细包裹好的小布包,递到她的面前。
“新年礼物。” 他声音压得很低,夜色衬得他眼眸格外深邃柔和。
季知薇微微一怔,伸手接过来,解开系绳,里面露出一支暗红色的发簪,木质的,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,花瓣薄得透光,打磨得光滑温润。
她捏着发簪看了半晌,抬眼看他:你刻的?
“嗯,闲的时候刻的。”
季知薇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小小的梅花,木纹细腻,线条利落,一看就花了不少功夫。
她把发簪小心地收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,然后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递过去。
“我也给你准备了。”
程砚川接过来打开,里面是一本牛皮封面笔记本,封面上压着一行小小的烫金字——1975。
纸张厚实细腻,边角裁得整齐,和供销社那种薄得透光的本子完全不是一个档次。
他翻开扉页,里面第一页上写着两行字:希望你来年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是好字。落款一个字,笔画清秀利落。
程砚川看着那两行字,拇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喉结动了动,抬头看她的时候,眼底喜色藏不住。
新年快乐。他说。
新年快乐。季知薇回了一个笑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