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，中医科门诊。来了一位三十多岁的男性，患上一种十分怪异的病症。总是莫名饥饿，刚刚吃完饭，没过片刻腹中又生出强烈饥饿感。明明食量很大，身体反而日渐消瘦。内分泌全套检查，未见典型甲亢、糖尿病指征。辗转多个科室查不出确切病根。服用调节肠胃西药收效甚微。
病人把一沓检查单递过来，说，大夫，我这肚子，像是坏了开关一样，怎么都吃不饱。他坐下时，肚子还咕噜叫了一声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，说，又饿了，这会儿明明刚吃过早饭。
沈惊澜说，多久了？病人说，快两个月了，越吃越饿，越饿越瘦。
沈惊澜问，这两个月，体重掉了多少？病人说，掉了快十斤。他说着，自己先摸了摸胳膊，说，我这胳膊，比上个月细了一圈。沈惊澜接过检查单，一张一张翻过去。甲功、血糖、胃肠镜，该做的都做了，没有查出明显问题。他说，光看报告，看不出大毛病。来，我再细问问。病人说，大夫您问。沈惊澜说，这种饿，是一阵一阵的，还是持续不断的？病人想了想，说，一阵一阵的，饿起来心慌，抓心挠肝的。沈惊澜说，这阵子脾气是不是也比以前急？病人一愣，说，还真是，动不动就想发火。
病人满脸愁苦，说，刚吃完一大碗饭，没过一会儿肚子又饿得心慌，怎么吃都填不饱。他说着，下意识又摸了摸肚子，像是那股饥饿感又涌了上来。沈惊澜说，这种饿起来的时候，是不是还伴着心烦、口干？病人说，对，口干，想喝水，喝了又不解渴。
沈惊澜仔细望闻问切。舌质红，舌苔薄黄，脉象滑数。他让病人伸出手，又搭了一会儿脉，心里有了数。他说，你平时是不是特别爱吃辛辣的东西？病人一愣，说，是啊，无辣不欢，这几年越吃越凶。沈惊澜说，夜宵呢？病人挠了挠头，说，也吃，撸串烧烤，隔三差五来一顿。
沈惊澜说，那就对了。你这胃火，一半是吃出来的。病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说，大夫，我这也是管不住嘴。
沈惊澜说，管不住嘴，就先靠针药把火压下去，回头你自己也得管。病人说，管，这回真管。沈惊澜说，光嘴上说管没用，得管住手。病人嘿嘿一笑，说，大夫您放心，下回我去烧烤摊，只点素的。
沈惊澜说，胃中郁火炽盛，消谷善饥。也就是古医书所说食亦。胃火蒸腾，故而多食善饥；但脾胃运化受损，吃进去水谷精微不能化为肉身滋养，所以多食反而消瘦。病人听得半懂不懂，只问了一句，大夫，这病能治好吗。沈惊澜说，能治，但要按疗程来。病人说，那就好，我都被这病折磨怕了，晚上饿得睡都睡不着。沈惊澜说，晚上饿了也别硬扛，可以喝两口温粥垫垫，别拿油腻的东西往肚子里填。病人说，记住了。他说话时，神色比进门时松了几分。沈惊澜又补了一句，说，还有，这段时间尽量别熬夜。胃火这东西，越熬越旺。病人说，大夫放心，这病把人熬怕了，我哪还敢熬夜。
傅景明点头，说，《内经》早有记载食亦之证。胃火为本，兼有脾运受损。不能一味苦寒泻火，泻火同时还要顾护脾胃，防止苦寒进一步伤正。沈惊澜说，方子里，石膏、知母用来清胃火，再配山药、白术守住中土，一泻一护，两头都顾到。傅景明说，这样开，药性就稳了。病人听不太懂，只在旁边点头，说，大夫说怎么治，我就怎么治。沈惊澜把方子写好，又核对了一遍剂量，才递给病人。
拟定汤药清泻胃中郁火，兼顾健脾护中。针灸取穴：内庭、足三里、中脘、太冲。毫针刺入，聚气三重浑厚内气疏导阳明郁热，同时调护脾胃气机。沈惊澜落针时，能感觉到病人胃腑附近那股郁热被内气轻轻拨动，顺着经气往下走。沈惊澜说，第一次针灸，你放轻松。病人点点头，躺平了身子。针落下去的时候，病人轻轻吸了一口气，说，有点酸胀。沈惊澜说，正常，酸胀说明经气在动。他缓缓运起内气，顺着针身往下导，把郁在胃腑的那股躁动慢慢往下顺。
针灸完毕。沈惊澜收了针，让病人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。他叮嘱，说，回去之后，饭量先别急着减，但每顿少吃两口，细嚼慢咽。病人坐起来，揉了揉肚子，说，大夫，奇了，这会儿真没那么饿了。沈惊澜说，火往下走了，饿感自然就轻了。他又把汤药的煎法、服法细细交代了一遍，才让他去药房取药。
病人长长舒一口气，说，胃里面那种火烧火燎、总想要吃东西的躁动感觉，平息不少。
沈惊澜点了点头，说，这是好兆头。你记住，这几天饭照吃，但别再拿辣的下饭了。病人苦笑，说，大夫，我忍得住。沈惊澜说，忍得住就好，等火清了，再慢慢恢复口味。
沈惊澜叮嘱，说，饮食需要节制，忌辛辣燥热，按疗程复诊调方。病人站起身，连声道谢，走了两步又回头，说，沈大夫，我下周还来。沈惊澜点头，说，好，下周见。病人走后，沈惊澜在病历上把这次的舌脉变化和方药记了下来。他写着写着，想起前世那些只会用毒的人，若也懂这一味辨证的功夫，何至于误人误己。
送走这位食亦怪证的病患。忙完门诊下班回春阁。后院打坐稳固聚气三重境界。内气越发圆融，收放随心。他想着，前世在万毒崖，也曾见过类似的病案，可那时候他眼里只有毒术，如今再看，才懂得其中医理的精妙。这一世，他手里握的是针和药，心里装的是病人。
沈松年提醒，说，内气越强，行针之时力量更要懂得收敛。治病旨在调和，不是以强为胜。沈惊澜说，孙儿明白。针是用来治病的，不是用来显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