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景明听到这套取穴思路,心中震动。这套配伍不是教科书上常见的模板,可仔细揣摩,逻辑丝丝入扣。他原以为沈惊澜只会些祖传的野路子,没想到辨证功夫如此扎实。
傅景明沉吟片刻:“那你来行针?”
沈惊澜没有推辞,接过毫针,手法沉稳,进针快慢、深浅分寸拿捏得极其精妙。患者起初还紧张地绷着肩膀,几针下去,反倒慢慢放松下来。沈惊澜下针时,指尖微微一顿,手腕一沉,一根针稳稳没入穴位,针柄轻轻颤动,像被风吹过的草叶。
傅景明站在一旁看得仔细,越看越心惊。他行针二十年,见过各种手法,可像沈惊澜这样针针都能引出针感的,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。而且他用的还不是常规的补泻手法,下针角度、捻转幅度,处处透着古法的影子。
留针二十分钟,中途沈惊澜又行了一次捻转。起针的时候,针孔周围泛着微微的红晕,患者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脚底升上来,头上一轻。全套针刺完毕。
患者轻轻转动头部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:“头……不痛了,脑袋感觉轻松很多!我好久没有这么舒服过。”她愣了好一会儿,又转了两下脖子,眼圈忽然就红了,“五年了,我这头五年没这么轻松过。”
她丈夫坐在诊室外面,听见动静探头进来,看见妻子脸上的神色,又惊又喜:“老婆,真不疼了?”患者点头,丈夫握着她的手,眼圈也跟着红了。
傅景明吩咐护士给患者倒了杯温水,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,约好三天后复诊。患者千恩万谢地走了,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沈惊澜鞠了一躬。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傅景明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这套辨证思路,是你爷爷教的,还是自己悟的?”
沈惊澜道:“爷爷教的底子,病看多了,自己也会琢磨。”
傅景明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问。他看得出来,这年轻人说的话,句句都是实话,可就是这“实话”二字,反而让他更不好受。他行医这些年,见过的年轻人不少,肯下功夫的也有,可像沈惊澜这样,把传统和临床揉在一起揉出自己一套东西的,太少。
傅景明站在一旁,亲眼目睹全过程。他行医数十年,见识过无数针灸医师,可沈惊澜这套手法针法纯熟,进退有度,完全不像是一个刚跟着长辈学医没多久的新人。
傅景明内心受到巨大冲击。从前他一直瞧不上民间回春阁,认为沈松年不过是靠着祖传秘方的江湖老中医。可现在他才意识到,沈家的家学底蕴恐怕远远超出自己的预估。
“你这套针法是沈老先生亲手教你的?”傅景明忍不住问道。
“爷爷指点基础,其余博览古籍,融会贯通。”沈惊澜轻描淡写。
傅景明心里五味杂陈。当初他坚决抵制沈惊澜进入中医科,现在再看,或许自己当初太过武断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到底没把那句“回头我请你喝茶”说出口,只点了点头:“辛苦了,改天再聊。”
沈惊澜收拾好针具,冲他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傅景明看着他的背影,在诊室里站了好一会儿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带教老师说过的一句话:中医这一行,最怕的不是不会,是以为自己什么都会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沓现代针灸教材,头一回觉得,纸上那些东西,离活生生的人,还有很长一段路。
他拿起电话,拨给了一个老同学:“老张,你那边有没有古法针刺的文献?对,越冷门越好……不是做研究,就是,想看看。”
老同学在电话那头打趣:“傅大主任,你这市中医协会副会长的位置都坐稳了,还想看古法?”傅景明笑了笑:“坐稳了,更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挂了电话,他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医务处的方向。心里那杆称,头一回晃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