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
会儿去男厕。我找你有事。”
男厕在操场后面的器材室隔壁。老楼,墙砖是浅绿色的,有几块裂了。赵铁柱推门进去,等程风跟进来之后,反手把门闩插上了。那个闩是坏的,只能卡一半,他用力推到卡住了才放手。然后他转过来。他从程风书包里把那本笔记本抽出来,放到他面前。没有摔,就是放。用两只手托着,放到程风胸口前面。
“你解释一下。”
程风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看着赵铁柱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现在才看清楚——三年攒下来的担心,全堆在这一刻。
“我他妈认识你三年。”赵铁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,是用力在控制。“你特么在干什么。”
“你现在不用管这个。”程风说。
赵铁柱的手猛地按在那本笔记本上,按在封面上,整本笔记隔着封皮贴住了程风胸口。赵铁柱的力气比他大得多,这一按程风往后退了半步。赵铁柱的声音从胸腔里往外挤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,你有事要告诉我!”
这句话砸在男厕老楼墙砖上。回声很短。瓷砖把剩下的声音吞掉了。赵铁柱的手还压在笔记上,但力度在往下掉。他在等回答。程风看着他压在自己胸口那本笔记。第一页的焦痕从封皮边缘露出来一点点。那个烧焦的点,第一次死亡留下的痕迹,赵铁柱一定看到了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他现在知道那件事发生过。
程风把那本笔记从赵铁柱手底下拿过来。动作不快,是接。他把笔记拿在自己手里,抬头看着赵铁柱。
“你这是在玩命,对不对。”
赵铁柱这句话比前面所有句子都轻。他问到的是他最怕的那个答案。程风看到他的手还在抖。那只手,今天早些时候在操场前排撑铁壁的时候,稳得像块铁板。现在在抖。
“我不会真的死。”程风说。
“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。”
“我信。”
赵铁柱把手收回去。他在男厕隔间的门板上靠了一下,门板是那种旧式的密度板,被他的背压得嘎吱响了一下。他看着地面。男厕地面是灰白色的瓷砖,中间有几块碎掉的,用不同颜色的新砖补过。他看着那些补过的砖。过了很久。
“我不问你原因。”他说。“但你能不能告诉我,你还打算继续这么干?”
“是。”
赵铁柱点头。很慢,一下,两下。像是在掂这句话的重量。又沉默了一阵子。然后他说:
“那你他妈每次出去,给我发条消息。就两个字,‘出去了’。回来了,发‘回来了’。我不问别的。”
程风看着他。“行。”
赵铁柱把手从门板上撑起来。拉开男厕的门。门闩被他刚才推得太紧了,第一下拉不开,他用力扯了一下,金属闩片弹出来打在地砖上,很响。他弯腰捡起来,放到洗手台上。然后走出去。走到操场中间的时候停了一下。就那么停着。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踢球,球的反弹声很闷。他没回头。继续走了。
程风在男厕里又站了一会儿。他把那本笔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,翻开第一页。那个烧焦的点还在。第一次死亡留下的痕迹。他看了三秒。然后把笔记本合上,放回书包,夹在物理课本和英语练习册之间。拉上拉链。他靠在墙上,后脑勺贴着瓷砖。瓷砖很凉。
他想起赵铁柱刚才那双手,按着他胸口的时候一直在抖。三年了。赵铁柱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上路的人。也是第一个被他吓到的人。
他给赵铁柱发了条消息:“回去了。”赵铁柱没有回。但消息旁边显示“已读”。
程风站起来,拍拍裤子后面的墙灰。推开男厕的门。门闩已经不在了,被他捡起来放在洗手台上了。外面的光线比厕所里亮得多。操场上踢球的人散了几个,还剩三四个在传。球在跑道边上弹了一下,滚进草里。他往校门口走。放学铃还没响。但他今天不想等铃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