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铃响的时候,太阳还挂在教学楼西侧。程风把日志合上,凳子放回器材室门口。校园广播放着一首很老的钢琴曲。
陈浩在校门外的自行车棚旁边等着,背靠生了锈的绿色铁架。程风走出来的时候,他往前跨了两步。动作很生硬,像从刚才起就在反复排练这个场景。
“你。那天的事。我不会跟别人说。”
声音有点干,大概站了很久没喝水。程风看着他。陈浩脸上已经没有恐惧了。他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的人,正拼命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推出去。推不出去,但能压住。
“随便。”
陈浩走了。快步。肩膀收着,手插在裤兜里,鞋底在柏油路面上蹭出一种心虚的摩擦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赵铁柱从后面冒出来。训练背心还湿着,脖子上挂着毛巾。他看着陈浩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问程风,他又来找你了。程风说,他说不会跟人提那天的事。赵
铁柱追问,那天什么事。程风说没什么。赵铁柱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,擦了一把后颈的汗,皱了皱眉。
两个人走过校门口那段梧桐树荫。赵铁柱忽然把毛巾从脖子上拽下来,搭在肩膀上。
“我表哥在隔壁学校。他说最近有个穿制服的人在各个学校转悠。找一个人。”
程风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磨了一下。
“找一个能自愈的。原话是——死不了。”
程风脚下踩碎了一片梧桐落叶。他问赵铁柱,表哥怎么知道的。赵铁柱说,那个穿制服的人去过他们学校,把觉醒者档案翻了一遍,跟校长在办公室谈了很久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叠很厚的文件。
到了公交站。赵铁柱往东,程风往西。赵铁柱把毛巾甩了一下搭在小臂上,看了程风一眼。
“如果那个穿制服的来找你。先告诉我。不要一个人去见。”
“好。”
赵铁柱看着他,嘴张了一下又合上,像有个问题在嘴里转了一圈,被压回去了。车来了。他上了车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,隔着玻璃冲程风挥了下手。
程风站在站台上,看着那辆公交拐过街角,低头咬指甲。换了一只手。刚才赵铁柱说的那个词。死不了。死不了。这个措辞太精确了,学校里传谣言的人编不出来。编谣言的人会说“受伤第二天就好了”。只有亲眼看过现场的人,才会用这三个字。
谁。林凯?杨斌?某个在后巷远处看到那一幕的目击者。
他上了自己的车。人不多,最后一排靠窗。车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,比刚开学时瘦了一点。窗外天空退成一片极淡的灰蓝色,路灯还没亮。这是这个城市一天里最模糊的十几分钟。他把头靠在窗上,玻璃是凉的。
死不了。赵铁柱表哥转述的原话。这三个字要是同校同学传出来的,多半是“听说程风命特别硬”,或者“陈浩打了他一拳,他第二天没事人一样来上课”。但死不了不一样。说死不了的人,得先知道他死过。知道他死过,才能说他没死透。
而知道他死过的,除了赵铁柱,只有两类人——杀过他的,和看过他被杀的。陈浩是第一类,但他没有目击证人。至于第二类,程风不确定有没有。后巷、仓库、工地,每次他都以为只有自己。但每次都有苏念。苏念不会在外面说。所以这个穿制服的人,消息来源到底是什么。
他又想起刚才陈浩站在车棚旁边的样子。好像瘦了。校服外套穿在身上有点空。一个C级火系觉醒者,这几个月人瘦了一圈。程风不确定这跟他有没有关系。但他知道,他站在陈浩面前说“还想打死我第二次”的那天,陈浩的腿抖得像筛子。恐惧这个东西,放在陈浩身上不会帮他变强。它会吃掉他。
明天去找苏念。告诉她基因检测的事。告诉她穿制服的人在找什么。然后看她会怎么反应。如果她愿意帮忙,下一步就是在她被扯进这件事之前,把报告拿到手。
窗外路灯亮了。一排一排地亮,从远到近,把灰蓝色的天空切成一段一段。街边的包子铺正在收摊,老板把蒸笼往三轮车上摞,热气一团一团散在风里。他直起身。快到家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