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那双鞋还在鞋柜上。
程风出门前在鞋柜前站了几秒。三双鞋。程晓梅的旧布鞋、他自己昨天换下来的帆布鞋、那双42码白运动鞋。白色鞋面上落了一层很薄的灰——窗外那盆绿萝挡不住多少灰,每天早上窗沿上都有一层。鞋带还是新的,原装没拆过。
程晓梅在厨房煎蛋。油烟机开得很响,程风开门的声音被盖住了。锅铲碰到铁锅边缘,一下,一下,节奏很稳。只有这个声音。昨天洗碗她还哼了半首歌,调子跑到一半自己找回来,接着跑,最后索性不哼了。今天连不哼都没有。
程风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。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摩挲了两下,推门出去。
他没说“我走了”。门合上的瞬间,程晓梅的声音从厨房追出来:“晚上回来吃。”
不知道是对他说的,还是对房间里另一个人说的。
早读铃还没响。程风到教室的时候,赵铁柱已经趴在座位上了。两只手垂在桌沿外面,像一条被晾在栏杆上的毛巾。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,看了程风一眼,又趴回去。
“你昨晚没睡好。”
程风把书包放到桌上。“睡好了。”
“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。”
“天生的。”
赵铁柱没再说话。他把脸侧过来,一只眼睛从臂弯里露出半截,盯着程风看了好一会儿。那眼神拿不准——像在验一句谎,验到一半,不敢下结论。
上课铃响了。班主任夹着一沓卷子进来,宣布周五下午的觉醒能力对抗训练课分组已经排好。
教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挪动声。有人凑着看名单,有人议论对手。坐在程风前面的男生回头跟同桌说,他这次分到一个D级速度型。“跑得比我快有什么用,我站桩打他。”同桌说,你先别嘴炮,周五输了别哭。
程风听着,手上的笔没停。他是F级,对抗课不用上场。操场边上有他的固定位置——长条凳,最靠左那条,正对着沙坑。从那里能看到整个对抗区域。他每次坐在那儿,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,记别人的能力数据。
赵铁柱对的是个C级力量型,叫孙鹏。听到名字的时候赵铁柱从桌上弹起来,回头朝程风竖了个拇指。程风没反应。他看见的是赵铁柱抬起来的手背——昨天下午那片时隐时现的灰白色光泽,现在看不见了,完全缩回了皮肤下面。他看了一会儿,低头继续抄笔记。
课间程风去走廊打水。饮水机在走廊尽头,旁边是女厕所的入口。他接水的时候,余光里出现一条马尾辫。黑色,扎得很紧,发尾垂在肩膀后面。苏念从女厕所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。两个人的视线在饮水机的反光面板上撞了一下,很短。程风的杯子满了,水溢出来烫了一下他的手指。他没躲。
苏念走过去了,步速没有变化。程风注意到她握保温杯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。握得太紧了。
他在实验日志里写过关于苏念的观察记录,今天没有更新。了解还不够多。只知道她每周三去市图书馆,知道她是A级基因感知。剩下的都是碎片: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;上周,对面楼的屋顶上,她看了他很久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。刚才被烫的位置有一小片红。三秒之后消失了。
中午食堂开饭,程风没去。他去了废弃仓库——上周做自焚实验的那个地方。锅炉房门口的废铁堆还在,被烧过的地面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,像一块被烙铁烫过的布。他从废铁堆旁边走过,脚踢到一块半熔的塑料碎片。看不出原来是什么,可能是以前谁丢在这儿的打火机。
他在锅炉房墙角蹲下来,从书包里翻出深蓝色笔记本。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第4次死亡(火焰自焚)。24小时后观察:皮肤对热水的痛觉反应时间缩短——三秒内红肿消退。恐惧基线未见回升。对程晓梅的情绪波动感知能力下降——不确定是她真的没有波动,还是我感知不到。”
写完他把笔放下,看着最后那句话。对程晓梅的情绪波动感知能力下降。他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个正经的观测指标。
以前他对程晓梅的情绪很敏感——她叹一口气、多擦一遍桌子、筷子在碗沿上敲三下而不是两下,他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今天早上他站在门口,看不清她是难过,是高兴,还是只是忙着煎蛋。
也许是她的问题。也许是他的。
他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,扫了一眼之前的记录。第1次——火焰贯穿心脏,陈浩。第2次——教学楼坠落。第3次——废弃工地坠落,头部着地。第4次——火焰自焚。四次。每次死完回来,身体好得更快,痛得更少。怕的也更少。
但好像也少了一些别的。
他昨天站在鞋柜前看那双42码白鞋的时候,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是“这个人的鞋码是42”,不是“妈有新男友了”。一个尺寸。一个数据。他花了一会儿才把“鞋码42”和“有个陌生人在我妈房间里”这两件事连在一起。数据分析的回路比情感的回路快太多。情感那根线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信号要绕很远才能到。
仓库外面有脚步声。很轻,步幅很短。赵铁柱走路是另一个路数——重,脚后跟先落地,像一头不太高兴的犀牛。脚步声在仓库正门外十来米的地方停住了。程风没有探出头去看。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走远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。
赵铁柱翘课了。他在程风的笔记本上撕了一角,写了“去练
铁壁”四个字,趁班主任转身从后门溜了出去。他的字很大,纸角太小,“练”字的最后一笔勾到了纸的边缘。程风把那片纸折了一下,夹在笔记本的封底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