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风坐在操场看台最高处。风很大,校服猎猎响。
他翻到笔记本前一页。
昨天楼顶。三楼边缘。往下看,地面像棋盘。在栏杆上摊开本子,写了几个字。假设:物理冲击类死亡。变量:坠落高度十米。风险:复活失败。
站了很久。手心在出汗。身体的本能反应。
如果这次没活过来?
没有答案。
三。二。一。往前迈了一步。
破风声。坠地。黑。
醒来的时候,他躺在教学楼后面的草丛里。全身骨头细微的咔嚓声。校服完好。身体完好。擦破的膝盖也没有伤口。
本子上记了两行:
第1次死亡:火焰贯穿心脏。
第2次死亡:高处坠落。结果:复活。时间:约20分钟。
合上本子。
他翻到新一页,从书包侧兜里摸出圆珠笔。
笔尖在纸上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被陈浩打过的位置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,墨水晕开一个小点。
“完全不疼。”
写完这几个字,他用笔尖戳了戳自己胸口。隔着校服,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他又戳了一下肋骨。没反应。肩膀。没反应。
他把笔尖抵在纸上,停了很久。
“骑车摔跤。膝盖。”
上周的事。刹车太急,连人带车摔进花坛里。当时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,血糊糊的,晚上结痂的时候还有点痒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。
平的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裤腿往上拉,对着膝盖看了好几秒。皮肤光滑,没有任何痕迹。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停留了几秒钟。
他继续写。
“高处。”
教室在三楼。窗户开着,风从走廊灌进来。程风站在窗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
以前会头晕。现在不会了。他可以盯着地面看很久,像在数有几块砖。
“假设:死亡会改变身体。”
写完这句,他把本子合上,塞回书包。
旁边有人跑过去。是一群打篮球的男生,正在抢球,其中一个被绊了一下,整个人扑倒在地,发出一声哀嚎。
“操!”
那个男生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。
程风看了他们一眼。
没什么感觉。他知道自己应该过去扶一下,或者至少看一眼。但身体没有发出任何“去”的信号。
“程风!”
赵铁柱从看台下面爬上来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校服外套系在腰上,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 T 恤。
他脸上带着汗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。
“你坐这么高干嘛?”
赵铁柱的声音很大,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。
“晒太阳。”
“晒太阳?”赵铁柱看了看天,“这大阴天的晒什么太阳。”
他凑过来,往程风手里的本子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“你在写什么?”
“作业。”
“体育课写什么作业?”
“……”
程风没回答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没有撒谎时的紧张,没有心虚。
“你骗鬼呢。”赵铁柱直接从他手里把本子抽走了。
程风没拦他。
他的手指在空荡荡的掌心上停留了一秒钟。然后他把手放下。
赵铁柱翻开本子,看了半天,眉头皱起来。
他的眼睛在纸面上扫过,嘴巴微微张开,像是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“被陈浩打过的位置完全不疼。骑车摔跤膝盖。假设死亡会改变身体……这什么玩意儿?”
“作业。”
“哪个老师布置的?”
“……”
程风没回答。他的眼神很空,像是在看赵铁柱,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。
赵铁柱又翻了一页,看到程风昨天写的那几行字。
“没死。原因不明。胸口无伤痕。不害怕了。但这不正常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程风。
“你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赵铁柱的声音小了一点。
“没什么。”
程风的嘴角动了一下。笑不出来。
“陈浩真的打你了?”
“打了。”
“打哪儿了?”
“胸口。”
赵铁柱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半天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他的手指在程风的胸口上轻轻碰了一下。没有反应。没有痛感,没有躲避。
“你他妈是铁打的?”他最后说。
赵铁柱的声音变了,困惑到几乎绝望。他嘴巴张了又合。
程风没回答。
他把自己的本子拿回来。动作很慢。拉开拉链,把本子塞到书包最里面,拉上拉链。一切如常。
“走吧。该集合了。”
放学,程风没骑车。
他背着书包,沿着学校围墙走了十分钟,然后翻墙。
墙不高,大概两米。翻过去之后是一片杂草,里面埋着碎砖头和几个破塑料袋。这是学校后面,以前是个小工厂,现在废弃了,再往里走就是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。
他的手抓住墙头,用力一撑,腿跨过去,跳下来。
动作很流畅。没有犹豫,没有停顿。
他穿过杂草,走进了工地。
杂草刮在裤腿上,沙沙地响。他没有躲。
脚手架就在前面。
三层楼高。
铁管搭成的架子,表面锈迹斑斑,有几根已经歪了。脚手板上积着灰,踩上去会留下脚印。
程风站在脚手架下面,往上看。
大概十米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很清楚自己不想死,只是想知道,如果他从这里跳下去,会发生什么。
上次死的时候,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。陈浩的拳头砸下来,然后他就在巷子里醒过来了。中间那一段——从巷子到他睁开眼之间发生了什么,他不知道。
现在他想试试。
犹豫
了大概十秒。
他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摩挲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脚手架的顶层。
然后他开始往上爬。
他的动作很稳。手抓住铁管,脚踩在脚手板上,一下一下往上爬。
脚手架上没风。
太阳已经快落山了,橙红色的光从工地围挡的缝隙里漏进来,把生锈的铁管染成一种奇怪的颜色。
程风站在第三层的平台上。
从这里往下看,地面大概十米远。不算很高。但往下跳的话,足够了。
心跳很稳。
他把自己的书包放在脚手板上。
校服外套也脱了,叠好,放在书包旁边。两袖交叉,领口朝上。折法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他的动作很慢,脱外套,叠好,放好。一切都很整齐。
然后他站在平台边缘,低头看了一眼。
地面是水泥的。上面有灰,有几个烟头,有一只不知道什么昆虫的尸体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呼吸只是身体在准备。
他准备好了。
跳。
后脑勺着地。
这个是他选的。摔死最快的方式就是头朝下。如果他的假设是对的,那这次应该比上次更快。
水泥地撞上后脑勺的声音很闷。
他听到自己颈椎折断的声音。
然后什么都没了。
冷。
这是第一个感觉。后脑勺贴着地面,地面的温度传过来,沿着头皮往里渗。
他睁开眼。天已经黑了。橙红色的夕阳不见了,头顶是深蓝色的夜幕。星星还没出来。
他坐起来。
脖子没问题。手臂没问题。腿没问题。
他的手指在脖子上摸了摸,在手臂上摸了摸,在腿上摸了摸。没有痛感,没有异样。
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。没有血,没有肿,没有凹陷。手指插进头发里,能摸到头皮完好无损。
他又躺回去,盯着天看了一会儿。
天上有云。没有星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