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一百零九章 草满(2 / 2)弃徒道祖首页

沈砚喝了粥。粥是温的,加了盐。他把碗搁在树根上,看着村口的方向。暮色从西边压过来,把草叶染成了暗绿色。石头树立在井边,九个字并排亮着。骨头靠着碑,骨面的“人”字朝外,微微亮着。

天暗下来了。

月亮从云层后面渗出来,薄薄的一层,铺在村道上。草叶在月光里泛着淡青的光。村口的方向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个人在门外站着,没有敲门,没有咳嗽,就是站在那里,等门从里面打开。

沈砚坐在槐树根上,背靠着树干。左掌搁在膝盖上,掌面空了,但线还在。从石头树伸出来,连着掌心,连着心口,连着骨头。他把左掌攥成拳,又松开。

子时过了。

村口的方向传来脚步声。赤脚的,踩在土路上有极轻的沙沙声。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走到槐树底下停住了。沈砚抬起头。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。

灰扑扑的短褐,腰间系着草绳,脚上没穿鞋。脸瘦,颧骨高,眼窝深,像一块在风里站了太久的石头。他站在槐树的影子里,面朝井的方向,看着石头树。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头来,看着沈砚。

“草长满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高,像走了很远的路之后剩下最后一点力气说的。

沈砚看着他。花猫蹲在两个人中间,面朝那个陌生人,尾巴直直地翘着,没有叫,没有缩。

“你是谁?”沈砚问。

陌生人蹲下来,在槐树根上坐着。他把赤脚搁在草叶上,脚趾在草叶里动了动。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块骨头。极小的,指节大小,灰白色的,骨面上刻着一个字。他把骨头搁在掌心里,朝沈砚递过去。

“我是烧陶人的徒弟。”他说,“三十年前,我师父从井里拔了三根棍子。三十年后,我替他把剩下的事情做完。”

沈砚接过那块骨头。骨面上的字很小,弯弯绕绕的,和碎骨上的刻痕、陶片上的竖线、布条上的血书、瓦片上的“骨归在人”四个字,同一个脉络。他把骨头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字。

“根”。

沈砚把骨头攥在掌心里。他蹲下来,和那个陌生人平齐。

“你师父还有什么事没做完?”他问。

陌生人抬起头,看着石头树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颧骨上的旧疤在暗处泛着淡青的光。他看了一会儿石头树,然后转过头来,看着沈砚。

“根底下还有一层。”他说,“师父拔了三根棍子,剪了根,把根引到了自己骨头里。但根底下还有一层。那一层根,师父没有拔出来。它还在井底,连着诸天天道。它等了三百年,等上面的根被拔了,等上面的骨头出来了,等上面的碑立起来了。它在等最后一层根被拔出来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把赤脚从草叶里抬起来,脚底板上有一道极深的旧疤,弯弯绕绕的,和骨面上的刻痕同一个脉络。

“拔最后一层根的人,要下到井底。下到第二层井的井底。第二层井底下还有第三层。第三层底下,就是根底。”

沈砚把骨头攥在掌心里。骨头在掌心里微微发烫。

“你下得去吗?”他问。

陌生人看着自己的脚底板上的旧疤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砚。

“我下不去。”他说,“但我能把你送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