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三十一章 风雪停时骨未歇(1 / 2)弃徒道祖首页

风到后半夜小了。

不是歇,是喘,像一头跑累了的兽,趴在荒原上呼哧呼哧地捯气。雪还在下,但细了,变成盐粒子,沙沙地落在石屋顶上,发出极轻的响,像有人在暗处撒纸钱。

沈砚睁开眼。

火堆早灭了,只剩一堆灰白的炭,余温散在冷风里。他左手撑地,掌心贴着冻土,土里有灵气,比凡域浓,但比中州淡,是过渡地带的浑浊气息。骨纹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,像一颗睡浅了的心,一碰就醒。

骨女靠在洞口,脊背贴着石壁,灰白长发垂下来,盖住半张脸。她没睡,或者说,她从来不需要睡,只是闭着眼养神,像一截插在土里的枯骨。

墙角那三人缩在一起。瘦高个抱着膝盖,下巴抵在膝头,鼾声时断时续;矮胖子枕着包袱,嘴角挂着涎水;女人把婴儿护在怀里,婴儿吮着手指,呼吸轻得像猫。

沈砚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粗麻衫硬了,被汗和血浸过,风干后像一层壳,贴在身上,一动就嚓嚓响。他走到洞口,天还是灰的,但东边泛起一层鱼肚白,像一块冻硬的糍粑,被谁咬了一口。

"走。"他说。

声音不大,但墙角那三人立刻醒了。瘦高个第一个爬起来,手忙脚乱地收拾包袱;矮胖子揉着眼睛,口水还没擦;女人抱紧婴儿,低着头,跟在沈砚身后。

骨女睁开眼,独眼里映着灰白的天光。她没问去哪,只是抓起骨笛,插进头发里,迈步跟上。

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冷发硬。沈砚走在前头,左臂垂着,摆动的幅度比昨天更小了,像一根冻僵的树枝,挂在肩膀上。心口那层骨膜随着脚步一起一伏,三息一次,但每一次起伏都比昨天更沉,像有人在胸腔里往下拽。

走了约莫两个时辰,官道分了岔。

主道往东北,是去中州腹地的路,路面宽,车辙深,雪被踩实了,结成一层冰壳,滑得很。岔道往西北,窄,隐在枯柳林子里,柳枝被雪压弯了,垂下来,像一道帘子,把路遮住了。

沈砚往西北走。

"那边是死地。"瘦高个忍不住开口,声音哑,像砂纸,"前头没镇子,没水源,只有一片盐碱滩,连兔子都不去。"

沈砚没停。他左臂上的骨纹在皮肤底下微微发烫,不是饿,是引。岔道深处有东西在等他,和万骨坑里的骨头一样,是同源的执念,在风里飘着,丝丝缕缕地往他毛孔里钻。

骨女跟上来,低声说:"是埋骨滩。三百年前,逆道徒第一次举事,失败,三千人埋在那儿。天道宗嫌晦气,没立碑,没镇阵,就任他们烂在土里。"

沈砚脚步顿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路,雪被踩碎了,露出底下的土,土是黑的,但不是冻土的黑,是血浸透了,又干了,反复浸,反复干,凝成的黑。

"就去那儿。"他说。

穿过柳林子,盐碱滩到了。

不是土,是白茫茫一片,像撒了石灰,又像深秋的霜。踩上去发酥,往下陷半寸,不是雪,是骨头风化后的粉,经年的,陈年的,被千万双脚底碾过,碾成了这般模样。风一卷,白沫子扬起来,扑在脸上,不是凉的,是温的,带着一股甜腥气。

滩中央立着几根木桩。

桩子很老,被盐碱蚀透了,表面结着一层白霜,像长了一层癣。桩子上挂着东西,不是灯笼,是铃铛,铜的,被风吹得晃荡,发出极轻的响。

不是普通铃铛声,是测骨铃。

沈砚左臂上的骨纹骤然一紧。那铃声像针,顺着耳孔往颅腔里扎,扎在骨膜上,扎得左臂发麻。他身后那三人同时捂住耳朵,女人怀里的婴儿哇地哭出声,哭声被风撕碎,像一把扯断的线。

"别动。"骨女厉喝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矮胖子往前踉跄了一步,靴底踩碎了一块盐碱壳,发出咔嚓一声脆响。那声音在空旷的滩上荡开,被测骨铃放大,铃铛骤然一颤,铃声变了调,从清越变成沉闷,像敲在骨头上。

滩尽头,盐碱堆后面,转出十几道身影。

玄色劲装,银丝软甲,白瞳。为首的是谢无尘,手里拎着那柄重新铸过的剔透细剑,剑身比上次更细,更透明,像一根冰针。他身后跟着二十名巡天卫,呈扇形散开,锁灵链拖在地上,哗啦啦响,像蛇在游。

"沈砚。"谢无尘开口,声音比上次更冷,像两块冰在摩擦,"宗主说,你过了埋骨滩,就是诸天天道的祭品。他让我在这儿,送你一程。"

沈砚左手握紧断剑。

谢无尘抬手,细剑指向沈砚身后那三人:"你身后那几个,是逆道余孽。杀了他们,或者,看着他们被炼成骨铃。"

他话音未落,身后两名巡天卫同时动手。锁灵链甩向女人怀里的婴儿,链子头上的铜球泛着青光,像两颗睁开的眼睛。

沈砚动了。

不是往前,是斜。他身形掠向女人身侧,左臂横在婴儿前方。锁灵链缠上他手腕,发出咔的一声,像铁箍箍在石头上。纹丝不动。

掌心墨痣一烫,链身上的青光骤然一暗,像被掐灭的灯芯。沈砚左手顺势一抓,抓住链子,往回一拽。那名巡天卫被拽得往前扑,沈砚右肘撞向对方胸口,肋骨断裂的声音很脆,像踩断了一根枯枝。

另一名巡天卫的链子同时甩到。沈砚侧身,链子擦着后背过去,割开粗麻衫。他左手弃剑——剑没掉,像粘在掌心里——五指张开,扣住对方咽喉。

掌心骨纹骤然一亮。

那巡天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下去,从紫红变成惨白,嘴唇发青,眼白上翻。他感觉到自己的生机顺着咽喉疯狂流逝,被那只青白色的手掌吸进去,像水渗入沙地。

沈砚五指一松。

巡天卫瘫倒在地,像一截被砍断的树桩,还在喘气,但极微弱,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下去。

谢无尘的脸色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