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头骨开始,整具枯骨如细沙扬尘,随风一点点瓦解、飘散。紧绷千年的暗青道袍失去支撑,软软塌落,覆在一地灰白骨粉之上,风声掠过,竟似带出一声极轻、极淡的岁月叹息。
沈砚起身,握住拼接完整的长剑。
剑身总长二尺七寸,三分之一处由古铁残片补齐,剩余空缺处露着漆黑剑腔,森然诡秘。剑脊刻着两行凹陷古篆,积满千年锈迹,晦涩难辨。
字不识人,其意却径直钻入心神,清晰无比——
反向。
逆道。
他跃下残破供台,寻了庙角一块干净青石落座,将断剑横置膝头,双手缓缓握住剑柄。
他试着引气。
周遭山林无半分正统灵气,清顺稀薄的天地元气尽数避开他周身三尺。这片荒山地底,只沉睡着沉积万年的污浊浊气。
沈砚心神放松,丹田那处破损空洞豁然敞开。
地底浊气缓缓上浮,殿内白骨溃散的细微粉尘随风飘荡,断剑缝隙之中,亦丝丝缕缕渗出古老浊息。
万千浊气顺着周身毛孔,尽数涌入体内。
滚烫!
似吞入一块燎原赤炭,灼热感从喉咙直落胸腹,最终在丹田空洞轰然炸开。剧痛席卷全身,沈砚脊背紧绷,死死咬紧牙关,未有半分退缩停顿。
他清晰看见,涌入的浑浊气息,被丹田创口新生的茧状肌理层层过滤、碾碎、沉淀。
纯粹的逆道浊力留存气海,驳杂污秽的杂质尽数被逼出体外。
乌黑腥臭的秽气顺着毛孔不断溢出,比昨夜更为浓稠,混着铁锈与古骨的腥甜气息,弥漫整座破庙。
剧痛翻涌,神魂透支,他眼前一黑,彻底晕厥过去。
再度苏醒时,夜幕已然深垂。
庙中无烛无火,却不妨碍视物。
不是肉眼所见,是神魂生出的奇异感知。方圆十丈之内,每一根枯竹的姿态、每一块碎石的棱角、每一粒骨粉的轻重落点,皆清晰映照在心间,分毫毕现。
身躯轻盈无比,褪去了连日的沉重疲惫。
他起身舒展筋骨,颈椎、脊背、腰骨接连爆出炒豆子般的清脆脆响。一身皮肉依旧清瘦,却不再是病弱虚浮,筋骨紧实凝练,是历尽打磨、蓄势待发的凌厉单薄。
夜风穿堂而入,灌满殿宇,他周身却无半分寒意。
抬眼望向庙外,竹林深处,忽现点点火光。
不是星月天光,是人为火把。三两簇火光在林边游走、晃动,夹杂着人声低语、兵刃轻撞的脆响。
是搜山之人。
天道宗的追兵,终究追来了。
沈砚握紧手中逆道断剑,静立庙门阴影之中。
火光停在竹林外围,有人探头张望,声音随风飘来。
“林内竹密枝乱,无路可通,马匹根本进不去。”
“执事吩咐,那名弃徒逃往此方,必须彻查。”
“一个灵根尽废的废人,走不了这么远,多半早已冻毙山沟。”
“只管仔细搜,天亮之前全员会合,不得遗漏。”
人声渐远,火光一点点隐入山林夜色,彻底消散无踪。
风雪依旧,落满荒林。
沈砚立于阴影,纹丝未动。垂眸看向掌心长剑,表层陈年锈迹片片剥落,底下漆黑剑纹愈发清晰,盘绕流转,似筋骨、似血脉,是一柄活着的逆道之兵。
他转身回庙,静坐于一地白骨粉尘之侧,将断剑横放膝头,缓缓阖上双眼。
坍塌屋顶漏下的碎雪,轻轻落在他肩头,薄薄一层,寂静无声。
荒山寒夜,废庙孤人,一剑逆道,静待天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