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队当晚离开杭州。
两辆越野车,一前一后。
解连环、潘子和吴三省留在外围调动人手,陈文锦负责整理二十年前厍国祭谷的资料。真正进入秦岭的人,则按照原定名单出发。
沈砚川和张起灵坐在第一辆车后排。
吴邪开车,王胖子坐副驾驶。
后面那辆车里,是沈初、沈渡、沈烬和沈归。
五张一模一样的脸不能全挤在一辆车里。
王胖子对此十分赞同。
“天黑以后,后视镜里突然多出五个沈砚川,司机心脏再好也得开沟里。”
沈砚川靠着车门,闭眼休息。
“你不说话,司机能多活几年。”
“胖爷这是缓解紧张。”
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们俩一个伤右肩,一个伤左肩,坐一起还挺对称。”
张起灵抬眼。
王胖子立刻转了回去。
“我看路。”
车开出市区,窗外灯光逐渐变少。
张起灵一直握着那本小册子。
从上车开始,他已经翻了三遍。
并不是内容太多。
而是每次翻到前面,都会忘记自己刚刚看过什么。
沈砚川注意到了,却没有立刻问。
直到张起灵第四次打开第一页。
“又忘了?”
张起灵指尖停住。
“嗯。”
“从哪里开始?”
“吴邪和王胖子记得。”
前排两人同时竖起耳朵。
张起灵继续道:“沉铃古道记得,鲁王宫也记得。”
“忘了什么?”
他的目光落在沈砚川脸上。
沉默比回答更直接。
沈砚川心口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。
“忘了我?”
“不全是。”
张起灵看向他肩上的纱布。
“我知道你叫沈砚川。”
“也知道不能让你一个人行动。”
“但不记得为什么。”
沈砚川问:“还记得河边吗?”
张起灵摇头。
“记忆棺?”
“只有一点。”
“我听见过你的心声?”
“知道这件事,不记得第一次听见什么。”
沈砚川想起河边那句“活的张起灵比照片好看”,决定不替他补充。
“忘了就算了。”
张起灵看着他:“你不难受?”
沈砚川笑了笑。
“难受有用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省点力气。”
【怎么可能不难受。】
【才记住一点,又被拿走。】
【那棵破树最好祈祷我找不到它的根。】
张起灵听见后,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你在生气。”
“对树。”
“不是对我?”
沈砚川转头看他。
“你失忆又不是故意的,我对你生什么气?”
张起灵垂下眼。
他似乎想说什么,最后只翻到空白页,重新写下一行字。
忘记沈砚川,不是他的错。
写完,他把本子递过来。
“帮我看着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这句话。”
“如果变了,就告诉我。”
青铜树已经能在本子上写入虚假内容。
它会一点点修改纸上的字,再让张起灵相信那些话是自己留下的。
沈砚川接过本子。
“好。”
车行驶了几个小时。
后半夜,山路开始起雾。
雾气不是普通白色,而是隐隐泛着青光。公路两侧偶尔能看见枯树,枝头挂着细小铜铃。
吴邪第一次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第二次看见时,他立刻踩下刹车。
车轮在湿滑路面上拖出一阵刺耳声响。
“胖子,你看见没有?”
王胖子探头往窗外看。
“树上有铃铛。”
后车也跟着停下。
沈初几人迅速下车。
沈烬走到路边,盯着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树。
“不是秦岭的树。”
“是记忆投影。”
沈渡展开系统界面。
他的权限不如沈砚川完整,却能看见基础数据。
“第三节点正在顺着张起灵的记忆扩散。”
“这里距离厍国祭谷还有多远?”
吴邪看了眼路线。
“至少六百公里。”
沈归脸色苍白。
“距离已经没用了。”
“白醒把种子留在张起灵意识里,他在哪里,青铜树的投影就能出现在哪里。”
沈砚川转头看向车内。
张起灵仍坐在后排。
他没有下车。
也没有看窗外。
只是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手。
掌心的黑色刀扣正在发热。
白色树纹沿着手掌向上蔓延。
“张起灵。”
沈砚川拉开车门。
张起灵缓慢抬头。
眼神空了。
不是陌生。
而是连最基本的警惕都消失了。
像意识被抽走,只剩一具暂时还能呼吸的身体。
沈砚川伸手探向他的颈侧。
脉搏很快。
“系统,检查他。”
【目标人物真实记忆正在被第三节点集中抽取。】
【剩余近期记忆:百分之十七。】
【预计完全清空时间:三分钟。】
“能中断吗?”
【无法远程切断。】
【建议立即摧毁黑色刀扣。】
沈归听见这句话,立刻摇头。
“不能毁。”
“白醒在里面,刀扣一碎,它会直接进入张起灵的意识核心。”
王胖子握紧工兵铲。
“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总不能看着小哥被抽空吧?”
“可以封闭记忆通道。”沈渡道。
“怎么封?”
“让他失去意识。”
张起灵如今还清醒,青铜树便能借他的思维不断定位记忆。
如果强行让大脑进入深度昏迷,抽取速度或许会暂时减慢。
沈砚川看向系统。
“有用吗?”
【成功概率:百分之六十。】
“做。”
陈文锦提前准备的药箱就在后车。
沈初取出一支镇静剂。
沈砚川接过来时,手指顿了一下。
张起灵如今没有反抗。
可失去意识后,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。
更不知道醒来时,还能剩下多少记忆。
张起灵忽然抬手,抓住沈砚川手腕。
他的瞳孔重新有了焦点。
“你是谁?”
记忆清空比系统计算得更快。
沈砚川没有抽回手。
“沈砚川。”
张起灵看了一眼四周。
陌生的道路,陌生的人。
每个人手中都有武器。
而他自己掌心全是血,脚边放着一把沉重黑刀。
本能让他绷紧身体。
抓着沈砚川的手也骤然用力。
“我们在哪儿?”
“去秦岭的路上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救人,也毁掉一棵正在偷你记忆的树。”
张起灵盯着他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沈砚川将手里的镇静剂放到座椅上。
然后向后退了一步。
“可以不信。”
“你的刀在脚边,车门没有锁。”
“想走,没人拦你。”
王胖子急了。
“砚川——”
沈砚川抬手制止他。
刚失去全部记忆的人,最怕被陌生人围着告诉他应该相信谁。
他答应过张起灵,不替他决定。
哪怕现在也一样。
张起灵弯腰捡起黑金古刀。
刀入手的一刻,他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