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一日下午,南澄火车站比平时更像一口刚揭开的锅。
出站口不断往外涌人。广播声、行李轮滚过地砖的声音和接站的人隔着护栏喊名字的声音混在一起,热气被人群裹着往上冒。南澄的秋天还没来得及凉,站前广场的桂花却已经开了,甜香断断续续地飘进来,夹在一股很淡的铁轨和灰尘味里。
程意站在护栏外,第三次低头看时间。
陈序把刚买的矿泉水递给她:“刚更新的,晚点八分钟。她一会儿出来,咱们还赶得上吃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程意将手机按暗,隔了两秒,又忍不住往出站口看。
陈序笑了:“行,我也帮你盯着。”
程意接过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薄外套,长发松松扎在脑后,视线仍盯着出站口。陈序站在旁边,手里还提着另一瓶没开封的水,以及一袋他路上买的栗子。
车票截图是昨天晚上才发给他的。
程意问他有没有空,他回得干脆。真正坐上公交以后,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,唐棠这次不是班级聚餐里隔着一张桌子损他两句,也不是电话那头随时可以挂断的人。
她要在南澄待好几天。
陈序觉得自己的朋友考察,大概迎来了第一次校外复审。
“出来了。”
程意忽然往前走了半步。
唐棠拖着一只浅灰色行李箱,从人群里挤出来。她穿了件短款牛仔外套,里面是白色吊带,长发烫成很自然的弧度,走得快,行李箱却被身后一个拎着巨大编织袋的男人挡了一下。
她皱着眉绕过去,一抬眼看见程意,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散了。
“意意!”
程意也笑起来,隔着最后两步便张开手。唐棠松开行李箱,扑过来抱住她,两个人在出站口结结实实抱了一会儿。
“你怎么瘦了?”唐棠退开一点,上下看她,“是不是学校饭不好吃?”
“哪有。”
“脸都小了。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?”
“前阵子生了场病,已经好了。”
“生病?”唐棠的声音立刻高了一点,“你电话里怎么没说?”
程意下意识看了陈序一眼。
这一眼很短,唐棠还是顺着看了过去。
陈序适时将那瓶水递出来:“唐同学,路上辛苦。”
唐棠接过,却没急着喝。
“你也来了?”
“听上去不是特别欢迎。”
“怎么会。”唐棠笑得很客气,“你学校那么远,还特意跑一趟。其实我和意意自己也行,别耽误你的事。”
陈序也笑:“不耽误。她说你要来,高兴了好几天。我跟着来沾点光。”
唐棠看了程意一眼,神情松了些,又说:“她出门爱走神,别回头人没接到,自己先走丢了。”
“那今天你看着她,我看着行李,谁也别丢。”
两个人的语气一个比一个和善。
程意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伸手将唐棠的行李箱推到陈序面前。
“既然你这么有空,拿着。”
随后又把唐棠肩上的小包摘下来,挂到自己手臂上,朝路口示意。
“棠棠,你跟我去看在哪儿排车。陈序,箱子先麻烦你。”
陈序和唐棠同时安静了。
程意终于满意:“都别闲着。”
……
把行李送到程意学校附近的酒店后,三个人找了家小馆子吃饭。唐棠边吃边说她们军训时出的糗事,程意听得筷子都停了,陈序也跟着笑。
下午没有往最拥挤的几个景点钻。陈序提前查过路线,带她们去了江湾游园。
游园沿着旧码头改建,地方不算大。一边是缓慢转动的摩天轮和几项不太刺激的游乐设施,一边保留着红砖仓库,里面开了饮品店、手作店和游戏厅。假日的人不少,却不至于每走两步就撞到别人。
江风从水面吹过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。广场有人弹吉他,小孩子举着彩色气球从三个人身边跑过去,笑声被风拖得很长。
唐棠站在入口地图前,看了一眼陈序手机里的路线。
“你还真做了攻略。”
“接待外地游客,态度要端正。”
“意意不喜欢排太久的队。”
“所以先去旧仓库,四点以后再坐摩天轮。”
“她也不喜欢太高的项目。”
“先到下面看看,不想坐就换。买票也没那么着急。”
程意在旁边听了半天,抬手指向地图另一侧。
“先去游戏厅。”
两个人一起转头。
“我想去。”她说,“还有意见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听你的。”
这一回,倒是整齐。
旧仓库里面还保留着裸露的红砖和很高的铁架屋顶,空气里有机器发热后的塑料味,也有隔壁烘焙店飘来的黄油香。投篮机、赛车和抓娃娃机沿墙排开,音乐声从不同机器里撞在一起,吵得很有节日气氛。
程意在一排抓娃娃机前停下。
里面堆着一群浅粉色的小兔子,耳朵很长,怀里抱着一颗红色爱心。
她多看了两秒。
陈序去前台换游戏币。
唐棠在后面凉凉地说:“她只是看了一眼。”
“我也只是换点零钱。”
“一次十块,这爪子一看就松。”
陈序低头接过硬币:“唐小姐家里做玩具,连娃娃机也归你们管?”
“至少我看得出来,这批兔子缝得一般。”唐棠隔着玻璃指了指,“耳朵都不一样长,我家库房里随便挑一只都比它好。”
“那下回拜托你。今天路远,先将就一下。”
唐棠被他堵得顿了顿,转头去看程意:“你真想要这个?”
程意转过身:“谁说我要了?”
陈序将一枚游戏币递给她:“试试?”
“我来就我来。”
程意把包塞给他,站到操纵杆前。第一次,爪子擦着兔子的耳朵落下,什么也没碰到。第二次抓住半边身体,升到最高处以后又慢悠悠松开。
唐棠抱着手臂:“我就说抓力不行。”
“你别说话。”程意盯着玻璃,“影响判断。”
第三枚币投进去,她没有再抓最显眼的那只,而是将爪子移到靠出口的位置,勾住一只侧躺着的小兔子。爪子依旧没能夹紧,长耳朵却被带进洞口,兔子翻了半圈,掉了下来。
程意愣了一下,随即弯腰将它拿出来。
陈序立即鼓掌。
唐棠也笑:“可以啊,意意。”
程意抱着兔子,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常一点:“也没有很难。”
“看出来了,刚才就是给兔子一点告别同伴的时间。”陈序说。
程意拿兔子碰了碰他的胳膊:“你少说两句。”
她嘴上不承认,抱兔子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。
陈序原本还准备再投两枚,这下把剩下的币分给了她们。唐棠选了旁边的赛车机,非要跟他比一局。两个人从起步便互相别车,最后一起撞在弯道护栏上,反而是程意在旁边那台车里安安稳稳跑到了终点。
屏幕上跳出名次。
第一名,程意。
第七名,唐棠。
第八名,陈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