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到一半,几个人发现少了一份主食。叫住服务员一问,纸单上根本没有记。
服务员连声道歉,赶紧重新补单。
没有人偷懒。
服务员一直在跑,前台也不断接电话。可人越多,每个人便越忙;每个人越忙,遗漏的事情反而越多。
陈序原本正听周航讲临港宿舍有没有空调,目光无意间跟着那几张被反复传递的纸单走了几次。
程意发现了:“看什么?”
“他们明明一直在忙,事情还是越来越乱。”
“人太多了。”
“不只是人多。”
正说着,唐棠想再加一份小吃。她抬手叫了两次,服务员都没顾上这边。
陈序问:“如果菜单就在手机里,选完直接送到前台或者后厨,是不是不用一直等人?”
周航咬着排骨想了想:“那服务员会失业吗?”
“送菜、收桌、处理问题还是要人。”程意说,“至少点菜不用在这里比赛谁嗓门大。”
唐棠警惕地看向陈序:“你先别吃顿饭就准备收购餐厅。”
“我只是随便想想。”
“随便想为什么已经拿手机了?”
陈序低头。
备忘录里刚刚多出一行字:
点餐为什么一定要等服务员?
他若无其事地锁上屏幕:“记录生活感悟。”
“那你先吃,菜都凉了。”程意说。
……
吃完饭,新的考验出现在收银台。
结账的人排了六七桌。轮到他们时,收银员先在一摞手写单里找桌号,又核对中途补上的主食和饮料。
身后的队伍越排越长,收银员还在找那张补单。
唐棠见她急得额头冒汗,到底没催,只把自己桌上的小票递过去:“这张是不是?我们后来又加了一份饭。”
金额终于核对清楚。
餐厅老板知道他们等得太久,亲自过来道歉,又送了几张下次使用的优惠券。
“今天周末,人实在太多。”老板苦笑,“员工已经全上了,还是忙不过来。”
陈序接过优惠券,没有多问。
走出餐厅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门口仍有人等位,服务员仍拿着纸单在桌椅之间穿梭。顾客、前台、后厨都在等待某个人跑完上一趟,再把新的消息送过来。
每一个步骤看起来都很简单。
可所有简单的步骤堆在高峰期,就变成了一场没有人故意犯错的混乱。
……
四个人在商场外的公交站分开。
周航先坐另一班车走了,手里拎着那只已经空掉的游戏币小筐。丑鸭子最终还是留在唐棠的购物袋里,露出半个脑袋。
唐棠发现陈序在看,立刻解释:“程意非要我拿着。”
程意站在旁边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“你心里说了。”
“我可没说,是你自己拿的。”
公交车从街口开过来。
程意上车前回头,发现陈序还在低头看手机备忘录。
“还在想吃饭的事?”
“刚才那盘漏掉的饭,想起来还是饿。”
“你后来吃了两碗。”
陈序笑了一下,把备忘录转给她看。
车门即将关闭,程意扶着门边扫了一眼:“你要真做出来,下次拿给我试。”
“有偿服务?”
“看在今天这顿饭的份上,先免费一次。”
她说完便上了车。
车门合拢。唐棠隔着玻璃朝陈序做了个“离远点”的手势,程意坐在旁边,没有阻止,只在公交车开出去时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陈序站在原地,抬手挥了挥。
他没有约下一次见面。
“南澄见”仍然是他们留给这个夏天的约定。
……
晚上十一点,陈家的灯大多已经灭了。
陈序坐在书桌前,将白天经历的事情重新写下来。
顾客在等什么?
服务员为什么一直跑?
前台与后厨之间,哪些消息必须靠人传递?
他第一次没有急着写代码,而是沿着问题一条条往下拆。
顾客想少等一会儿,避免漏单与错单;服务员想减少反复跑动;老板则需要在高峰期让每张桌子的需求被准确送到应该去的地方。
同一件事,站在不同位置,看见的麻烦并不一样。
陈序想了很久,新建了一个文件夹。
名字很朴素:餐厅点餐练习。
他先做了一个只能在电脑本地打开的网页。页面上放着几张临时找来的菜品图片,下面是名称、价格和数量按钮。选完以后,右侧会自动计算金额,再生成一张简单的订单。
没有后台,不能真的通知后厨,也无法区分每张桌子。
它甚至不能被称为一个完整工具。
可做到凌晨一点时,陈序已经列出了新的问题。
菜品售罄怎么修改?
桌号如何确认?
顾客误点怎样取消?
后厨如何告诉顾客已经接单?
最后的账单又怎样与实际消费对应?
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道编程练习,做到后面才发现,真正困难的部分并不都在代码里。
凌晨一点半,陈序保存文件。
过去很多个夜晚,他靠疲惫让自己来不及想起许嘉宁。今晚却不一样。他没有刻意逃避谁,只是被一个没有解完的问题拉着,一直走到了深夜。
旧事并没有彻底过去。
可在旧事以外,这个夏天终于开始长出别的东西。
第二天,陈序再次来到图书馆。
他没有直接走向计算机书架。
在相邻的区域找了很久以后,他抽出一本产品设计,又拿下一本服务流程与市场基础。
他想起程意昨天接连点错的按钮,在笔记本上留了一页空白。
下一次让别人试,他先不说话。
……
七月下旬,录取通知书陆续抵达青川。
陈序接到母亲电话时,正在给学生讲一道几何题。
“南澄大学的快递到了。”母亲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我替你拆,还是等你回来?”
“等我。”
“我没想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就是问问。”
陈序挂断电话,加快了讲题速度。
回家以后,那只硬纸壳快递袋被端端正正摆在餐桌中央。母亲坐在旁边看电视,眼睛却每隔半分钟就往桌上瞥一次。
“回来了?”她故作自然,“自己拆吧。”
陈序拿起快递袋,发现边缘已经被剪开一道很小的口子。
“妈。”
“剪刀不小心碰到的。”
“剪刀自己走过来的?”
“拆你的。”
录取通知书展开时,陈父也从房间里走出来。
南澄大学,计算机专业。
白纸黑字终于将过去几个月的努力与犹豫,变成一个确定的去处。
陈母接过去看了好几遍,不许陈序随手放在桌边;陈父则坐到一旁,打开手机查起青川到南澄的车次。
“普通车晚上走,第二天早上到。”
“坐高铁。”陈母说,“第一次去那么远,还省什么钱。”
“我就看看。”
“看普通车干什么?”
“普通车不能看?”
两个人为了尚未确定的出发方式先争了两句。
陈序坐在旁边,没有劝。
他低头看着通知书上的校徽,忽然清楚地意识到,自己真的要离开青川了。
班级群很快被录取结果刷满。
周航进入临港工业大学自动化专业,第一句话是询问宿舍能不能自带电风扇。
唐棠被临澜财经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录取。
李扬也等到了省内工科大学的通知。随后,他把志愿咨询那天拍下的黑板地图重新发进群里,在自己名字后面补了一句:
“问号可以擦掉了。”
群里立刻刷出一排恭喜。
程意的消息单独发来。
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。
南澄政法大学,法学专业。
她只配了两个字:“到了。”
陈序回复:“恭喜,未来程律师。”
“律师还早。”
“那未来难相处校友?”
“不会说话可以不说。”
陈序笑了一下,重新打字。
“恭喜。”
这一次没有玩笑。
他也将自己的通知书拍过去。
程意问:“两所学校到底多远?”
陈序打开地图,输入两个校址。
公共交通,五十二分钟。
“不算远。”他说。
“你对距离是不是没有概念?”
“七百公里都接受了,五十二分钟已经属于邻居。”
“不要随便串门。”
“明白。有事再申请通行证。”
“没事也不会批。”
五十二分钟。
此刻不过是地图上的一条路线。陈序甚至还不知道,从南澄大学出发要坐哪一班公交,又会经过多少个红绿灯。
他只是顺手把那条路线收藏了起来。
许嘉宁的通知书在第二天到达。
云州师范大学,汉语言文学。
她在班级群发过以后,又单独将照片传给陈序。
“录了。”
“恭喜。”
“你的也到了?”
“昨天上午到的,群里发过。”
“我没注意。”
陈序往上翻了翻,群里的那张照片确实还在。他没有戳穿,只把自己的通知书也发给她。
隔了一会儿,许嘉宁又发来一段视频。是他们初中时一起追过的动画出了新的预告。
陈序当时正在修改“餐厅点餐练习”的页面,没有马上看见。
一个多小时以后,他才回复:“居然还没完结。”
许嘉宁几乎立刻回道:“我也以为早就结束了。”
陈序与她聊了几句,又继续修改页面。
他仍然记得两个人共同喜欢过什么,也依然会因为她主动发来消息而高兴。只是那份高兴不再足以让整个下午停下来,围着她的一句话不断延长。
从前总是陈序等她有空。
这个夏天,许嘉宁第一次开始等待陈序的回复。
……
八月十五日,青川的暑气仍然没有退。
李扬先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张车票。
八月二十日,青川至临河。
他的学校开学最早,新生报到以后便要提前军训。车票发出来时,群里安静了十几秒,像是谁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,那个一直被挂在嘴边的“开学”,已经具体到了某一天、某一趟车。
周航最先回复:“你怎么偷偷抢跑?”
李扬说:“学校怕我后悔,准备尽快把人骗过去。”
“几号走?”
“二十号早上。”
“那十八号必须聚。”周航说,“你这一走,再想凑齐可难了。”
消息发出去以后,大家开始往群里报自己的出发日期。
罗浩二十四号。
林冉二十六号。
唐棠二十七号。
周航二十九号。
许嘉宁三十一号。
陈序和程意都在九月三日出发,方向同样是南澄。
原本挤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,第一次被日期排出了先后。
李扬很快订好学校附近KTV的包厢,在群里发出地址。
“十八号晚上七点,最后点名。谁不来,以后同学聚会坐小孩那桌。”
罗浩与林冉先后回复参加。
唐棠发了一个收到,程意跟在后面回了句“会到”。
许嘉宁也说:“我去。”
陈序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些熟悉的头像一个接一个跳出来。
再过半个月,这个群里的人仍然会说话、发照片、互相开玩笑,只是消息发出时,他们已经散落在不同城市。有人刚下课,有人在赶车,有人隔着几百公里,才能看见曾经只要一回头便能见到的人。
陈序在输入框里打下一个字。
“到。”
他们曾经一起等高考结束。
如今,又开始按照一张张车票,先后离开同一座城。
十八号晚上,会是所有人都还留在青川的最后一次聚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