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二十五日上午七点五十九分,陈家三个人围在一台旧电脑前,谁都没有说话。
陈序坐在中间,右手握着鼠标。陈母站在他左边,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核对过三遍的准考证;陈父刚下夜班不久,连工作服都没来得及换,只洗了把脸,搬了把餐椅坐在后面。
客厅的窗户开着,夏天的热气混着楼下早点摊的油香往里钻。墙上的挂钟每走一格,都发出清楚的咔哒声。
七点五十九分三十秒。
陈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,又看电脑右下角。
“是不是快了?”
“还有半分钟。”
“你再看看准考证号,别输错了。”
“妈,我已经背下来了。”
“背下来也再看一遍。”
陈序只好把已经填好的号码重新念了一遍。
陈父靠在椅背上,像是比他们两个都镇定:“别催他,早一分钟晚一分钟,分又跑不了。”
他说完,自己先把身子往前挪了挪。
八点整。
陈序按下查询。
页面白了一下,跳出一行字。
系统繁忙,请稍后重试。
三个人同时沉默。
陈序看着屏幕,认真分析:“从服务器的反应来看,今年大家考得应该都不错。”
陈母拍了他肩膀一下:“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贫。”
陈父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查的人太多,挤不进去。”
“那你再挤一次。”
陈序又点了一遍。
还是系统繁忙。
第三次,验证码过期。
第四次,页面直接卡住。
陈母在旁边急得来回走了两步,又怕影响他,硬生生停在了电脑桌边。陈父伸手摸出烟,刚夹到指间,想起家里不让抽,又原样塞了回去。
陈序原本没那么紧张。
高考结束以后,他忙着失恋,忙着把每天塞满,忙着给别人讲那些自己早已做过无数遍的题。仿佛只要没有空闲,那场考试便已经结束了,最后会落下一串什么数字,也不值得反复猜测。
可这一刻,父亲身上还带着夜班车间里洗不净的机油味,母亲手里的准考证边缘已经被捏得微微发皱。他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比一下重。
第五次刷新,页面终于跳了出来。
语文,一百二十六。
数学,一百四十五。
英语,一百三十九。
理综,二百六十。
总分:六百七十。
陈序握着鼠标,没有动。
陈母凑得太近,一开始只顾着从上往下看,看到最后一行时,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。
“多少?”陈父在后面问。
“六百七。”
“你再算算。”
陈序终于回过神,回头看他:“下面已经替您算完了。”
“我是说看看是不是你的。”
“名字也对,考生号也对。”
陈父站了起来,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,才把一只粗糙的手落到陈序肩上。
他似乎准备了很多话,最后只说:“考得好。”
三个很普通的字。
陈序鼻子却莫名酸了一下。
母亲已经转身往厨房走,走到一半又折回来:“等会儿,我先拍下来。这个页面会不会一会儿没了?”
“成绩不会没。”
“我知道成绩不会没,我要发给你姥姥看。”
她拿着手机对准屏幕,连拍了四五张,第一张开了闪光灯,白茫茫一片;第二张手抖了;第三张终于清楚,又嫌电脑桌上那只水杯碍眼,让陈序先拿开。
拍完以后,她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,拿起抹布擦了两下本就干净的桌面,又问:“中午想吃什么?排骨?鱼?要不咱们出去吃?”
“都行。”
“什么都行最难办。”
“那排骨吧。”
“行,我现在去买。”
“菜市场还没关门呢,不用跑。”
“谁说我要跑了?”
她嘴上这么说,换鞋时却穿错了陈父的拖鞋。
陈父在后面看着,笑了一声。
陈序也跟着笑起来。
成绩出来以前,他以为六百七十分只会是一串与学校、专业和排名有关的数字。真正看见它以后才发现,这串数字还会让一个熬完夜班的人舍不得去睡,让一个平时精打细算的母亲忽然想把菜市场里所有好东西都买回来。
那天上午,陈家不大的客厅亮得像提前过了一个年。
……
班级群从八点零五分开始便没有安静过。
有人发截图,有人只发一个哭脸,还有人查完分以后彻底消失,任凭关系好的同学怎么艾特也不说话。
班主任先在群里提醒所有人不要只看总分,要结合位次和往年数据,再单独给陈序打来了电话。
“六百七,发挥得不错。”老班的声音里难得带着毫不掩饰的笑,“这两天别光顾着高兴,专业和学校认真挑。你这个分有选择,反而更不能随便。”
“知道了,老师。”
“有拿不准的就来学校。还有,别在群里光发表情包,帮我看看周航他们几个,别让他们只顾着瞎起哄。”
陈序抬眼看向班级群。
周航刚发了一张双手抱拳的图片,下面配文:陈总以后飞黄腾达,记得给兄弟留个门卫的位置。
陈序回复:以你的成绩,至少能当门卫队长。
班主任的电话还没挂,听见提示音,问:“又在群里说什么?”
“正在对同学进行前途指导。”
“你少指导两句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补课学生的家长也打了过来。
王阿姨显然比陈序本人还兴奋,先恭喜他考了六百七,又在电话那头回身冲孩子喊:“听见没有,你陈序哥哥六百七!你还不赶紧学!”
一个刚结束高考的人,因为一串分数,忽然在附近几条街拥有了短暂而具体的名望。
陈序应付完电话,再看手机时,未读消息已经积了几十条。
他给该回的人逐一回复。直到所有红点快要消失,那个最熟悉的头像仍旧没有出现。
他知道许嘉宁今天也在查分。
也知道她大概不会考差。
可他还是会在屏幕每次亮起时,下意识看一眼名字。
有些习惯不是决定离开以后,第二天便能改掉的。人只能先管住自己的脚,再慢慢劝住那颗总想回头的心。
十点十七分,手机终于响了。
不是微信。
是许嘉宁的电话。
陈序看了两秒,接起来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边很热闹,许母似乎正在和谁说话,电视里也响着本地新闻播报分数线的声音。
许嘉宁先笑了一下:“恭喜啊,陈大学霸。”
“谢谢。你多少?”
“六百三十五。”
陈序几乎没有停顿:“可以啊,许嘉宁。”
语气里的高兴很自然。
许嘉宁安静了一瞬,也跟着笑起来:“比不上你。”
“咱们从小比到大,你赢我的次数也不少。”
“可高考只有一次。”
“那就让你遗憾终身。”
他们像以前一样拌了两句嘴。
那种熟悉感来得太快,陈序几乎以为很多事情都没有发生过。可话音落下以后,两边同时空了几秒,谁也不知道下一句该像从前那样随便说,还是应该隔着那场已经被讲明白的喜欢,重新找一个合适的位置。
最后是许母先打破沉默。
“嘉宁,让我跟陈序说两句。”
一阵很轻的衣料摩擦声以后,许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。
“小序,阿姨刚听你妈说了,六百七是不是?”
“是,阿姨。”
“真争气。你妈刚才在电话里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了。晚上别出门啊,我和你许叔叔过去一趟。”
“阿姨,不用特意过来。”
“谁特意了?我顺便找你妈聊天。”许母笑着说,“你许叔叔还说,小时候一看你就聪明。”
电话远处立刻传来许父的声音:“我什么时候说过小时候?”
“你现在说也来得及。”
听筒被换到另一只手里。
许父先清了清嗓子,语气一贯稳重:“陈序,恭喜。”
“谢谢许叔叔。”
“这个分很好,不过志愿还得慎重。学校、专业、城市都列出来,别只盯着一个名头。叔叔这边有一本去年的报考资料,晚上给你带过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也帮嘉宁一起看看。她那个人,看学校先看食堂,靠不住。”
“爸!”
许嘉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陈序笑出了声:“食堂确实挺重要。”
“你别支持她。”
电话重新回到许嘉宁手里。
“晚上见。”她说。
“晚上见。”
陈序挂断电话,屏幕暗了下去。
他坐在桌边,心里有一小块地方仍然因为这通电话变得明亮。可那阵明亮不像从前一样,足以让他马上开始想象两个人会不会报同一所学校、去同一座城市,又会不会顺着这次高兴,把那句拒绝慢慢改成别的答案。
许嘉宁只是在祝贺他。
她考得好,他也真心替她高兴。
能把事情看到这里,对陈序来说,已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……
下午三点多,程意才发来消息。
“听说有人考了六百七。”
陈序正在图书馆查招生资料。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落下来,将桌上的学校名单切成明暗相间的几段。
他看着那句话,回道:“消息有误。”
“?”
“不是有人,是陈序。”
那边安静了一会儿,才回过来一句。
“也就勉强配得上你平时吹过的牛。”
“谢谢程老师高抬贵手。”
“别叫老师。”
“程同学?”
“你名字都不会叫了?”
“怕不够尊敬。”
“少贫。”
陈序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忍住笑,正准备把手机扣回桌面,新的消息又跳了出来。
“恭喜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