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州城,早已彻底烂透了。
满城烽火燎原,街巷尽是奔逃百姓,哭嚎、踩踏、兵戈杀伐揉成一团末世乱局。
人人自顾逃命,四处寻巷躲祸。
唯独城西醉仙楼,闹中取静,立着一道单薄素影。
柳儿倚窗静立,看着满城赤红火海,眼底翻涌心疼,却半句不乱、半步不移。
沈无尘抬眼,目光扫过整座倾覆孤城。
城北忠烈祠的火势最是骇人,冲天火舌吞尽飞梁殿角,滚滚黑烟压塌半片天穹。那座供奉凉州代代忠魂的祠堂,两日扛住铁骑,最终毁于内贼叛国之手,一寸寸崩裂、坍塌、化为焦土。
民居连片起火,火浪乘风疯卷,木裂瓦焚,噼啪炸响不绝于耳。
人间炼狱,不过如此。
就在满城嘈杂、杀伐漫天之际,一道细碎微弱的哭声,硬生生穿透火海烟尘,飘入耳畔。
不是大人绝望的嘶吼,是孩子的哭声。
稚嫩、嘶哑、断断续续,带着极致的惶恐无助,从城北孤儿院方向遥遥传来,揪得人心头发紧。
柳儿身子微僵,侧头看向沈无尘,轻声道:“城北孤儿院……那边全是孩子。”
一句话,不用多言。
乱世之中,大人尚且难活,稚子更是砧板鱼肉、蝼蚁性命。
沈无尘五指骤然收紧,掌心旧痂狠狠崩裂,血丝渗出。
他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尽数碾碎,抬手摸出贴身短剑,寒芒映着火光,肃杀彻骨。
他转头看向柳儿,语气干脆笃定:“你待在这里,锁好门窗,谁来都别开门,等我回来。”
不等柳儿应声,他转身踏步,一头扎进滚烫翻卷的烟火深处。
城北孤儿院,早已成一片焚杀绝境。
朱漆大门半面烧尽,焦黑炭木悬在门框摇摇欲坠,残存门板被烈火烤得滚烫烫手。
沈无尘不做迟疑,沉肩蓄力,一脚狠狠踹出!
轰隆!
残门轰然碎裂,木屑火星四溅炸开。
滔天热浪迎面猛扑,烫得眉眼皮肉刺痛发麻。浓稠黑烟滚滚灌来,堵得人胸腔窒息,喉咙灼烧得火辣辣疼。
院内房梁尽数起火,明火顺着木架攀顶蔓延,带火的木屑、烧裂的瓦块不停坠落,砸地噼啪炸响。
浓烟压得极低,三尺之上尽是黑雾,根本无法直立呼吸。
沈无尘立刻躬身贴地,借着底层稀薄空气往前挪。烟火灼烧气管,每一次吸气,都像吞了一把滚烫碎砂。
他压着沙哑到极致的嗓音,低喝出声:“里面还有活人吗?出声!”
院里死寂一片。
半晌,墙角阴影里,才传来一串闷闷的细碎啜泣。
弱得几乎要被火海吞掉。
沈无尘心头一沉,再不顾满地滚烫碎石、扎肉碎瓦,直接俯身匍匐往前爬。
尖利碎片刺破掌心新伤,滚烫地皮炙烤指尖血肉,密密麻麻的刺痛叠在一起,他全然无视。
命在前,痛不值一提。
墙角蜷缩着九个孩子。
最大的不过十岁出头,瘦小身子死死张开双臂,挡在所有幼童最外侧,像一只拼尽全力护崽的幼兽。剩下的孩童两两相抱,满头黑灰,满脸泪痕,一双双眼睛里,只剩纯粹的恐惧与茫然。
他们不懂什么家国倾覆、内贼叛国。
他们只知道,火很烫、天很暗、外面全是杀人的声音,他们快要死了。
看见持剑满身烟火的沈无尘逼近,一群孩子瞬间集体瑟缩后退,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。
乱世里,陌生执刃之人,在孩童眼里,皆是恶人。
沈无尘立刻放缓所有动作,压尽身上杀伐戾气,声音放得极轻、极稳:“别怕,我不是坏人,我来带你们出去,带你们活命。”
那最大的孩子咬着发白干裂的嘴唇,牙齿打颤,小声报数:“我、我们一共九个,一个都没敢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无尘重重点头,目光扫过一众瑟瑟发抖的稚子,字字落地有声,“跟着我,眼睛看前面,手抓稳前面人的衣服。不管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,不许停、不许哭、不许乱回头。”
说完,他俯身抱起襁褓里最小的婴孩。
小家伙小脸滚烫通红,大概是被浓烟熏得缺氧,安安静静的,一声不闹,只睁着一双漆黑干净的眸子,定定看着他。
乱世绝境里,这般纯粹的安静,看得人心头发酸发软。
沈无尘抱紧婴孩,脊背绷紧,以身挡风、挡火、挡落木,低喝一声:“走!”
一群孩子弯腰低头,紧紧跟在他身后,冲进漫天火海。
院内火势早已彻底失控。
两侧院墙通体燃火,火浪叠成火墙,封死大半通路。头顶断梁残木带着明火不停坠落,火星簌簌落在他的发间、肩头、衣摆。
衣袍边角瞬间被引燃,细碎明火滋滋灼烧皮肉。
沈无尘眉头都未皱一下,只顾把怀里婴孩往心口更紧处护,脊背硬扛所有滚烫落火。
他这一生,藏锋隐忍、算计浮沉、浴血厮杀,从未想过有朝一日,会以血肉之躯,替九个素不相识的稚子挡火挡灾。
“跟上!别掉队!”
他嗓音嘶哑破碎,领着一群孩子躬身疾冲。
堪堪冲出数步,身后陡然响起一声慌张稚嫩的惊呼:“阿妹摔了!”
沈无尘脚步骤然钉死,想都没想,立刻折返。
浓烟蔽目,满地灼烫碎瓦。
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重重摔在地上,白嫩掌心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,混满黑灰泥水。她死死咬着小嘴,疼得浑身发抖,硬是一声不哭,只睁着湿漉漉的眼睛,无助望着来人。
火海夺命,一秒耽搁便是生死之别。
可这双隐忍惶恐的眸子,他实在做不到视而不见。
沈无尘俯身,一手捞起摔倒的小姑娘,反手又将一个腿脚发软、快要晕厥的孩童驮在后背。
怀里抱婴、手上抱女、背上驮童。
一躯单薄血肉,硬生生撑起三条稚嫩生机。
前路轰然一暗!
一根通体燃火的粗梁轰然砸落,横亘院中,彻底封死原本的出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