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寿安从赵大年开始念。
“黑石三号井,赵大年,三十二岁。冬月初六死于顶板坍塌。妻李素娥,长子九岁,幼女六岁。”
没有“第一户”。
没有“死亡一人”。
名字、年岁和谁在家里等他,一样都没省。
前院站着十几名赶来的矿工家属。更多人住得远,或仍不相信领主府真的换回了人,只托邻里来听。宁雪柔把旧药院能离床的伤者带来三个,其余人的伤情和家属住处由她逐一确认。
四十七名死者。
十八名重伤者。
周寿安的副册显示,真正拿到过钱的家庭不足两成。其中三户只领到埋葬费,另有五户得到一袋粮,远远不及原定抚恤。
李素娥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最前面。
她没有哭,也没有跪,只把丈夫留下的一把断柄矿镐放到萧无道脚边。
“他出事后,他们说尸体抬不出来,先给钱。”她道,“后来又说萧二公子把钱调去北境,三个月补。现在是第七个月。”
萧无道看着那把矿镐。
原身记忆里确实有那张批示。
当时萧禄拿来一封所谓北境军需急函,说萧镇岳失踪前留有一批军粮缺口,青石领矿税三个月后便能补回。原主刚在族议上被嘲讽只会花钱,急着证明自己也能替父亲做事,连四十七个名字都没看,便签了。
急函是真是假,仍要查。
可“没看”不是没有签。
被人利用,也不等于手上没有责任。
“批示是我的字,印也是我的。”萧无道道,“这笔我认。”
院中有人冷笑:“其他的就不认?”
“有证据的认。没有证据的查。”萧无道没有绕开,“不能因为有人栽过赃,就把真的也说成假的。”
李素娥盯着他:“认了,我丈夫能回来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认得有什么用?”
“让活着的人先拿到钱,让拿走余款的人以后不能说这笔债不存在。”
他让账房抬来最后一只行路钱匣。
昨日给二十三名守备留下七日应急后,匣中还有四百二十枚金币。钱不够付清四十七条死亡抚恤,更不够覆盖十八名重伤者的一生。
“今日先付三户。”萧无道道,“按眼前断粮、治疗和无人照料的急迫程度,不按谁先替我说好话。这是提前支付,不是和解。拿了钱,可以继续恨我,可以继续追责,也不减后面的余额。”
李素娥没有立刻伸手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周寿安替他答:“你家两日没有开火。赵大年的弟弟还在旧七失踪,没人能替你送粮。”
第一只小钱袋一百六十枚。
李素娥数到第十枚便停了。她把钱袋塞进长子怀里,自己仍看着萧无道。
“我收,是孩子要吃饭。不是原谅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她俯身拿起断柄矿镐,没有留给他当什么悔过纪念。
第二个被叫到名字的是郭石头。
人已经死了,来的是他七十岁的母亲郭陈氏。老人耳背,周寿安把“黑石五号井、郭石头”念了两遍,她才从人群后挤出来。
“我儿不是叫石头。”她第一句话便说,“户籍上叫郭守成。他嫌名字像当兵的,进矿才叫石头。”
周寿安立刻改口:“黑石五号井,郭守成,矿上常称郭石头。”
老人这才点头。
她要的一百枚应急钱不全是粮费。郭守成下葬时欠了棺木铺四十七枚金币,铺主每月都来催。她拿到钱后,没有向萧无道道谢,只问能不能把儿子的正式名字也写在以后送去帝都的凭证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