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风宴设在青石领商会旧厅。
厅外没有领主府旗,只有地方守备的黑岩盾和几家矿行的铜牌。门前停着十余辆车,最好的两辆属于守备,最旧的几辆反而挂着矿行会首的标记。
萧无道进门时,厅里已经坐满。
梁慎行居主位,右手第一席坐着一个左耳缺角的高大男人。那人与梁慎行身量相近,胸背同样宽厚,旧式骑士全甲却只穿上半身,暗红腰带上挂着重型直刃战剑。粗糙的赤褐色宽方脸上浓眉短促,双眼深陷,鼻梁中段因旧伤隆起,厚唇咧开时也不显亲切;深棕短发向后梳起,缺了一角的左耳便格外显眼。两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满是凹痕的剑鞘,像一柄披着热络笑声的攻城锤。
“地方守备副统领邵成烈。”裴照在萧无道身侧低声道,“大武师初期,掌西营和军械房。”
邵成烈听见了,端起酒碗大笑。
“裴副官好眼力。西营六十号兄弟三个月没见饷,难得还有人记得我们掌什么。”
他话说得热络,厅里几名守备军官却同时放下酒碗。
不是敬重职衔。
是等他下一句话。
萧无道扫了一眼,走向写着自己名字的上席,走到一半却忽然拐弯,在乐师旁边空着的矮案坐下。
“那边离酒太远,我身体不好,不能受这种委屈。”
负责唱名的商会管事愣在原地。
梁慎行笑道:“公子喜欢哪里,哪里就是上席。”
一句话落下,两名守备立刻搬桌,三名矿商却等梁慎行抬手以后才跟着换座。
邵成烈的人听声音。
矿商看手势。
萧无道端起第一杯酒,还没喝,已经看清两层。
左侧第二席坐着一名年轻女子。
她身形娇小,坐着也没有完全靠上椅背。墨绿色皇家学院短斗篷罩着米白衬衣,暖褐色短发刚到下颌,耳后编着一条细辫。暖白的苹果脸上,鼻梁散着几颗浅雀斑,短眉灵动,琥珀色圆眼转得飞快,小巧鼻尖下的唇角天生上翘。左腕七枚不同矿石磨成的感知珠随着动作轻轻相碰。学院斗篷领口绣着三道土纹,代表土系初级魔法师后期。
她没有像其他贵族那样等人介绍,直接把自己的酒杯往萧无道桌上一放。
“唐雨薇,十九岁,皇家学院二年级。”她道,“听说你在帝都很有名。”
“传闻是不是主要夸我英俊?”
“没有。主要说你欠钱、惹事、见到漂亮姑娘就走不动路。”
萧无道认真看了她一眼。
“前两项需要查证,第三项证据充分。”
唐雨薇拨了拨腕上的矿石珠,笑得很亮。
“你和传闻不太一样。”
“失望?”
“有一点。我不是对你一见钟情,只是第一次见到传闻比本人更蠢的案例,想多观察几天。”
她声音不小。
几名年轻商户都看了过来,邵成烈则笑得更响。
“学生娃胆子不小。萧公子,你在帝都的艳福也跟到青石来了。”
“邵统领误会。”唐雨薇转向他,“学院把持续观察叫研究,不叫艳福。除非你愿意让我也研究一下西营为什么三个月没发军饷。”
邵成烈敲剑鞘的手指停了半拍。
“这要问领主府,也要问那些只会在账上挖矿的老爷。”
“可唐氏车队上个月才给西营送了二十副新马鞍,货单还在我箱子里。”
“马鞍不能当饭吃。”
“所以谁给的马鞍?”
邵成烈没有回答,转头招呼部下喝酒。
唐雨薇没有追问。她只是拨动最外侧那枚黑石珠,把这次停顿记在自己心里。
酒过三巡,萧无道像是终于有了醉意。
他先敬梁慎行,说南门热水不错;又敬邵成烈,说西营兄弟辛苦;接着把矿行、车行和粮铺挨个认错一遍。
“这位是丰源矿行?”
被问的胖商人连忙摆手:“小人做粮。”
“那更好。西营欠饷,你先借他们三个月饭钱,回头找邵统领收利息。”
胖商人脸上的笑立刻僵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