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九，重阳节。

天刚蒙蒙亮，龙编城外的螺山、望海岭等各处山岭上，游人如织，空气中混杂着茱萸、菊花酒和米糕的香气。无论是士人还是普通百姓，在这一天都会停下手头事务，回到家中与家人团聚，一家老小出外赏景野宴，祈求平安。

螺山半山处有座陶公亭，相传是东吴交州刺史陶璜所建。亭边有一大片开阔的缓坡，天不亮就已被锦缎围起，出入均有郡兵把守，一般百姓靠近了便会遭到驱赶。

只有在龙编有头有脸的大姓豪族，才有资格收到郡守的请柬，在这片空地上分得一席之地。这也是各大家族走亲访友、交流感情的一个重要场合。如果一个家族突然失去了这张请柬，这是阶层滑落的警讯，今后的家族联姻、子弟定品都可能会受到影响。

杜闿之百无聊赖地转动这手中的酒杯，看着父亲向主位上的太公敬酒。杜氏作为儒门世家，平日规矩有点严，像这种家族聚会的场合，兄弟们在长辈面前都放不开，各个少言寡语，连老五杜慧度都坐得端端正正，几岁大的小人，小脸十分严肃，看起来反有些好笑。

这次跟着太公和三兄回到龙编，他本来还有点忐忑不安，毕竟是阿父亲口把他赶出去的，但是此事顺利解决，父亲对他的态度已变得十分和蔼，最近甚至可以说有些客气。

一阵清雅的梅花香气袭来，有人走到旁边坐下，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，杜闿之转头看去，看见一双慧黠的明眸正盯着自己，盛满促狭的意味。

“阿弟发什么呆？可是又被阿父教训了？”

“阿姊？”杜闿之一愣，“你不是陪着夫人吗？怎出来了？”

杜若之支起绢扇，遮住下半张脸，笑得眉眼弯弯，手腕上的金铃叮铃铃一阵响，和笑声一样清脆。

“我求了母亲啊，听说阮家两个舅父要过来做客。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，阮家大舅这人，可有趣了，阿父常说他是交州第一名士呢。”

杜闿之抬头看看，果然阮夫人牵着小妹杜慧荇，也走了出来，正对着杜炯敛衽施礼。他便往旁边挪动，给姐姐让出地方来。

记忆中他们同胞姐弟两个从小就十分亲近，杜若之果然没有客气，让贴身侍女把餐具摆在案上，和胞弟共坐一席，随手就拿起一把银匙，从杜闿之面前的小碗中盛起一勺甘蔗饧。

帘幕外传来一阵喧哗声，有侍女掀帘通报，“府君，舅爷已到外间，就要进门了。”

杜瑗爽然大笑，“孩儿们，都起身，随为父和你们母亲迎一迎你们两位舅父。”

他才走到席中，帘外就已传来一阵低笑，“不劳远迎，道言，帘外已闻酒香，何需整冠以待？”

帘幕被掀开，两个人鱼贯走入，当先一人修眉长髯，眼神湛然生光，微微有些发福，举手投足却十分潇洒，颇具磊落之气，此人应当就是陈留阮氏交州分家的家主，阮夫人的长兄，交州武平郡太守阮周，字修明。

后面一人神色懒散，发髻松散，穿一身苎麻褠衣，唇上两撇细髭，五官清朗，笑容中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。杜闿之仔细回忆，这人应该是交趾郡郡丞，阮周之弟阮通，字修文。

杜氏的小辈们纷纷上前行礼招呼，席间顿时热闹起来。

阮周左右望望，俯身一把将老五杜慧度抱在了怀中，温煦的目光从杜氏诸子弟脸上一个个掠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