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屋里炉子还压着一块柴。
陆沉推门进来的时候,鞋上的雪在门口化了一小片。他没坐,站在桌边把帽檐上的霜磕掉。
长顺。
你娘叫啥名。
王长顺愣了一下,他手上正系鞋带,系到一半停住了。
俺娘没大名。王长顺说,村里都叫她老王家屋里的。
小名呢。
二妮。王长顺说,俺爹活着的时候不叫,叫了就挨瞪。
陆沉从挎包里摸出本子,翻到中间那几页,用铅笔把这两个字写上去,写完吹了吹。
你娘家在村里哪头。
沟东头。王长顺说,门口有棵老榆树,树上钉过一根铁钉,挂灯用的!
齐班长在门口接了一句:挂灯?
挂灯。王长顺说,夜里回村的人,看那盏灯找家。
陆沉把本子合上。
他说。
小虎,柴房那个你看着。陆沉说,绳子不松,嘴不掏,屋里不许进第二个人。
他要拉撒呢。孙小虎问。
让他哼。齐班长说,哼出声你再开门,门开半扇,绳攥在你手里!
三斤,天亮那趟照实报。陆沉说。
报啥。
报我在沟口。陆沉说,别加字,别减字!
李三斤点头,把耳机往耳朵上又扣紧了一点。
三个人一条狗走出点上。天没亮,雪壳冻得实,踩上去不塌,一脚一个白点。
日头出来的时候,他们到了沟口那道梁。
梁下头一块大石头,石头顶上有一小堆灰,灰是白的,边上压着几根没烧尽的柴头,柴头断口发黑,是旧的。
齐班长蹲下去,手悬在灰上头试了试:凉的。
凉透了。陆沉说。
那这火是昨儿夜里点的?
不是昨儿夜里。陆沉说,烧完到这会儿,至少大半宿。
王长顺绕着石头走了一圈,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。
副排长,这块石头……
你认得。
俺爹说过,年年赶集,条子就在这石头上盖。
老卡子,就这块石头!
陆沉蹲下去,用短棍拨那堆灰,拨到第三下,灰底下压着一样东西,是半张烧剩的纸边,纸边上有一角红,红的发褐,让火舔过,只剩指甲盖那么大。
他烧的是纸。陆沉说。
烧纸干啥。齐班长问。
烧给我看。陆沉说,告诉我他是谁,从哪起的头。
齐班长了一声:这人胆子不小!
他胆子一直不小。陆沉站起来往南看,灰是凉的,人是热的,他提前大半宿把火烧好,烧完就走,站在能看见点上的地方等。
等啥。
等我看见。
从梁上下来往南走三里,分出两条道:一条进村,一条顺着沟往东。
岔口那块平地上,第二堆火还着着,火苗矮,柴是湿的,烧得冒烟,烟贴着雪面走。
这堆热。齐班长说。
昨儿后半夜点的。陆沉说,湿柴,烧不旺,也烧不久。
他为啥用湿柴。
他不想让它烧到天亮。陆沉说,烧到天亮就成了信号,那是给所有人看的,这一堆只烧给我一个人看。
王长顺问:往东那条通哪。
通山口。齐班长说,绕出去三十里地。
陆沉没接话,他蹲下去看火堆边上的雪。
雪上有印,一趟大的从东边过来,一趟小的从西边过来,两趟在火堆边上碰头,碰完一块往村里去了。
小的那趟,脚窝短一指,前掌实,脚跟虚。
陆沉说。
小脚印走在里侧,大脚印走在外侧,走一段,小脚印就乱一下,乱的地方雪被蹭开一片,像是被人拽了一把,要么就是自己摔了。
走了二里,脚印上了坎,坎不高,一道雪坡,坡面上有一道滑痕,从上到下,滑痕尽头是两个并排的落点。
大青先冲下去的,它在坎底下转了两圈,鼻子扎进雪里拱了几下,退出来的时候嘴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大青从坎底下叼出一只小毡靴。
靴子小,毡子擀的,靴筒上该缝带子的地方断了半截带子,靴口里塞着一撮乌拉草。
王长顺接过去,翻过来覆过去看,看了半天。
这是孩子穿的。王长顺说,俺小时候也穿这个,靴筒上缝一道带子,系在腿上,跑起来不掉。
多大孩子。
十来岁。王长顺说,再大就穿不进去了!
陆沉蹲下去看坎下的雪,小脚印在坎底下断了,断口往后是一趟拖痕,宽的,深的,一路往村里去。
人没死。陆沉说。
咋看出来的。
死了抬,抬的印两条,两条中间留空。陆沉说,这一趟拖的,活人自己会挣,挣出来的印是花的。
齐班长蹲下去看了两眼:往村里去了。
往村里去了。陆沉说。
大青忽然又往坎上跑,跑到一丛红柳跟前站住,前爪扒了两下。
扒出来的是一截红柳枝,枝上缠着一块靛蓝的布,布边是撕的。
齐班长把布扯下来捻了捻:这布俺见过!
哪见过。
小杜嘴里掏出来那团。齐班长说,一样的边,一样的撕法。
陆沉接过来,捏在指头上看了看,塞进挎包。
他一路留记号。陆沉说,留给我,也留给他自己人,跟着这个走,走不岔。
那咱还跟不跟。王长顺问。
跟到能看见村口的地方就停。陆沉说,团里批的是只到沟口不进村。
王长顺没吭声,把那只小毡靴塞进怀里。
又走了半个钟头,沟忽然宽了,宽出去的那头,坡底下有一片屋顶,屋顶上压着雪,雪上有几道烟,直着往上冒。
坡底下村口站着一个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