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东头。
韩志刚把后半句搁了一夜,今儿早上才说出来。
团里加了一条。
风把他的帽檐掀起来,他按住。
会操那天,架线这一科,团里只要一个排的名额。连里报谁,看成绩。
那咱一排——李三斤话没出口,旁边有人接了。
连长,咱二排也练着呢。
郑海背着手,从人堆后头踱出来,脸上带着笑。
咱不是抢,咱是替连里把把关。一排那成绩,里头掺没掺水,两排跑一趟不就清楚了?
你——李三斤一步跨出去。
我咋了?郑海笑眯眯的,我说错啥了?
李三斤嘴张着,愣是没接上。
陆沉开口了。
郑海笑得更开了:行,痛快。
后天。韩志刚把烟头往地上一捻,谁输了,谁收拾东西,会操那天站场边看着。
后天。
禁足第三天。
散了会,一排的人围着陆沉,七嘴八舌。
排副,他们——
二排那几个,平时架线都没摸热乎,
他们凭啥——
凭他们人手多。老周蹲在地上,把帽子扣上,凭咱那成绩,是排副站在网子外头喊出来的,人家不服。
不服就跑赢他。陆沉说。
当天下午,库房那边就出了事。
司务长签了条子,连里那台好单机,二排借走了。
李三斤带陈秋生追到二排门口。
单机放下!
条子在这儿。二排的兵把借条拍在窗台上,司务长签的字,你找他去。
那是训练用的!
训练?对面咧嘴一笑,连里的器材,上头写你一排名字了?
你——
陈秋生一把撸袖子,被李三斤死死抱住腰。
你松开!
你冷静点!
他们把机器拿走了你让我冷静?!
对面把窗户砰一声关了。
李三斤架着陈秋生往回走,两个人谁也不说话。
走到操场西头,老周正蹲在器材线边上。
机器没了?老周问。
没了。
老周没抬头,拿手里的草棍在地上划拉了两下。
器材是连里的。他说,脸是自个儿的。
李三斤站住了。
陈秋生也站住了。
这话啥意思?
意思就是——老周把草棍一扔,站起来,机器让人拿走,你不吭声,回去骂两句,这事就算过去了,可会操那天你站不上去,脸丢的是你自个儿的,人家二排丢不着。
陈秋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那咋办?
问排副去。
陆沉听完,就说了仨字。
让他借。
排副!李三斤急了,没了好机器,那台旧的要摇三下才响——
让它响。
三下就是三秒!
三秒是死数。陆沉说,人心是活数。
没人听懂。
他看向刘二狗。
簧片锈的,你能不能磨?
刘二狗眨了眨眼。
磨是能磨可触点间隙不对,磨完两下响顶天了。
两下够不够?
……差一秒。
那就把那一秒从别处找。
夜里,学习室。
桌上摊着拆开的旧单机,零件摆了一排,跟做手术似的。
刘二狗右手捏着砂纸,一下一下磨簧片,磨两下凑到耳朵边上听一听。
陆沉坐在对面,手里捋着一截线。
虎口上缠着布条,布条边上渗出一点红。
门开了。
韩志刚站在门口,眼睛先落在那截线上,再落到他虎口上。
屋里一下没了声。
这算上手不?
陆沉没躲。
韩志刚走进来,拿起那截线看了看,又搁下。
昨儿夜里勒的?
干啥呢?
替王长顺试胶布。陆沉说,缠几圈才握得住,我得自己拽过才知道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刘二狗磨簧片的沙沙声。
韩志刚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按你自个儿定的规矩,这叫啥?
二次违规。
那你写上。韩志刚说,写清楚几号、几点、在哪儿、干了啥,签上名。明儿交我。
韩志刚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磨到几成了?
两下响。刘二狗头也不抬,差的那些,俺从别处找。
咋找?
刘二狗把砂纸一撂,从兜里掏出那本规程抄件,翻到一页,指着上头。
规程写的是:架完试线,试通了撤收。
咋了?
它没写开跑前不许试机。
韩志刚的眼皮抬了半分。
刘二狗:开跑前,我把机器先摇十下,摇热了,簧片顺了——正式计时那一下,就是一下的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