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,真到考核关头,有人藏着隐患不肯报——该咋整?”
话说出口他自己先觉得虚,像往枯井里扔了块石头,半天听不见响。
陆沉合上那本边角磨得起毛的摸排登记本,封皮上蹭下一层纸屑粘在指腹上,他也懒得掸。刚才写“李三斤——双手易出汗,紧张时加剧”时钢笔漏了点墨,在中指侧面留下一道洗不掉的蓝印子。他就这么站在宿舍门口,把这句话对着黑漆漆的戈壁说给了风听。
风正往窗玻璃上扑沙,沙沙的,跟谁在外头搓砂纸似的。
楼道里却吵得很:搪瓷盆撞床腿,拖鞋蹭水泥地,二班那个新兵一边漱口一边含糊地骂今天这沙子齁嗓子、炊事班晚饭的咸菜肯定又没洗透,人味儿、汗味儿和硫磺皂味混在一块儿,把白天靶场那点硝烟气全盖死了。
“排副。”
有人从背后喊他,步子拖拖拉拉,一听就是脸上水没擦净。
陆沉回头,李三斤站在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块搓手掌的沙土布,湿一块干一块,边儿上的毛都炸开了。
“还在琢磨那个本子?”
“刚把你记进去。”陆沉把本子往腋下一夹,“纸上定规矩只是一句话的事。可要让人把身上的毛病、心里的疙瘩摊开给人看,就是另一回事了。”
李三斤笑了一声,笑得挺苦。手里的布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“排副,我跟你交个实底——搁以前这事儿我死都不往上交,大老爷们儿谁乐意把自己临场掉链子的毛病摆在全排眼皮子底下?那不成了笑话嘛。”
两人靠墙根站下墙凉得透过作训服往里渗,远处后山靶场只剩一道黑影,风从那边过来,带着白天没散尽的火药味,涩得发苦。
“不少人觉得,登记伤病、登记心理,等于给自己贴个‘不行’的标签。”陆沉说,“怕丢了会操的上场机会。”
“可不是咋的。”李三斤压低了声音,下巴往一排宿舍那边一扬,“今儿训练间歇,二组那几个蹲土坎后头唠嗑,我打那儿过听见了,有人说填了登记哪怕是个小毛病,转头就挪到替补去,到手的主力说没就没。”
“担心这个?”
“有啊。”李三斤点得挺干脆,“不光二组、三组刘二狗射击成绩刚往上提了一截,私下跟我念叨好几回了——就算肩膀酸,打死也不能写进伤病登记,怕被踢出主力候选。”
“他那肩膀——”
“老毛病,提枪提的他自己说不碍事。”
水房那头过来一个人,赵大壮一边走一边小幅度甩胳膊,手肘上那道旧结痂还贴在皮上,一动就绷紧他耳朵尖,听见几个字,步子立刻慢了,凑到跟前。
“排副,聊本子的事呢?”
“嗯。”陆沉看他那只还在甩的胳膊,“手肘复查咋样了?”
“卫生员看了,好多了。”赵大壮急得很,手指在裤缝上抠,“下周不是第一次半个月流动考核嘛,我能不能申请解除限制?高强度格斗、实弹射击都想上老待在受限名单里,看着难受。”
陆沉没接话,看了他两秒。
“伤这东西是反复的,感觉好了不等于长好了,复查报告没过关就解禁,旧伤一复发,耽误的不是你一个人,是整个排的会操。”
赵大壮嘴唇抿成一条线,喉结滚了一下:“会操一天天逼近,总这么卡着,我啥时候能冲回冲刺组?”
孙小虎抱着作训服从旁边过,手指习惯性地在自己胳膊上叩了两下,听见动静他停下,站一边听着,一句话没插。
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陆沉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,声音压得更低。“制度我已经宣布了,伤病登记、心理摸排、主力替补梯队,全是白纸黑字可人心里有顾虑就会有人瞒,瞒下来的本子看着整齐,用起来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“那硬逼着填行不行?”
“硬压出来的全是假话,一张废纸。”陆沉摇头,“登记不是抓谁短处,是提前把雷挖出来。现在好多人理解反了,以为登记就是记过。”
“要不集合全排,再把道理讲一遍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