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48章 西天那边,没这号影(1 / 2)躺平即天道首页

那道影在墙根坐到第六日晌午,影子里忽然一紧。

不是这院给的紧,是西边来的。来处那道老影,每隔些日子要点它一回——像主家点仆,问这院的水浑了没、惧漫了没。从前它回得爽快:浑了,漫了,今儿就饱。这回它张了张嘴,发现没什么可回。

那道点的意,从西天那头细细探过来,落在它影子上,凉得像一根从旧账里抽出来的线,贴着皮肉往下坠。

「暗色,」西边那头的声它熟,「西边这座院,你怎么半点音信没有?」

它盘在墙根,没答。头一回,它不想答。

它想起自己派出来时,那道老影说过的话:西天塌了半边,灯灭了,剩下的影得自己找食。它是找食的,不是来跟一颗瓜对坐的。可这六日坐下来,它竟有点舍不得起——不是舍不得这院的暖,是舍不得那点刚冒头的、说不清的懂,像含在嘴里的一口甜,舍不得咽,也舍不得吐。

西边那头于它,是来处,也是谱系外的一道主。它自己独立于卷方阶梯之外,从不当谁的阶,这回却头一回尝到了被点的滋味——不是怕,是腻,像被催着交差的孩子,明明没什么可交。

那道意又探了探,带着点不耐:「那院若没惧,便弃了,换下座。西边不缺院。」

它没动。它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:那颗瓜的金纹,它越看越像西天那盏灭了的灯。若瓜真是西种掉下来的碎光,那这院顶门的,是它自家来处的一点东西——这事若回给西边,那头会怎么想?

它忽然有点怕西边知道。

瓜田里,陆闲醒了。

陆闲揉揉眼,先把怀里那颗瓜搂稳了,才慢吞吞坐起来。他眯眼瞅了瞅日头,从袖兜里摸出半块糕,掰了一角,凑到瓜蒂边:「乖,今儿的糕甜,你先尝。」

瓜嗝一声,金纹亮了亮,像真尝了。

「师兄,」排五号在田埂上啃着瓜抬头,「你天天头一个喂瓜,第二个人吃饭,瓜的排面比咱都大。」

「它资格老。」陆闲又掰了一角塞进自己嘴里,含含糊糊道,「论岁数,它比你爷爷的爷爷都老。」

「吹吧,」排五号不信,「一颗瓜,还能比宗门碑坊都老?」

「碑坊是死的,」陆闲拍拍瓜,「它是活的,老得有滋有味。」

它盯着那半块糕,忽听陆闲咕哝了一句:「西边带来的种,你就慢慢长,不急……」

西边带来的种五个字,像根针,扎进影子里。

它浑身一震——不是怕,是认。它守了半辈子惧,头一回在一句话里听出了自己的根。那颗瓜,是西边来的;陆闲知道,还管它叫种,日日喂糕,让它慢慢长,像养着自个儿家掉在门外的娃。

院角那道老槐的影,淡淡听了这一句。树身早已散得只剩一缕淡影,风一过就散几分。它传一道极轻的影音,只落进陆闲耳里:「闲娃,西边来的种,你护着就好。」

陆闲没回头。他听得到,却不去碰——老槐早说过,沾了他的气,散得更快。那缕影说完这句,几乎淡得瞧不见,墙根边只余一痕将散的淡痕,像水痕在石上,太阳一晒就没了。

它看着这一人一瓜,忽然觉出种说不出的酸——西天那盏灭了的灯,掉到这院,没被人当宝贝供着,被人当懒瓜养着,反倒活得最自在。

它从前以为种得被人护才活;这院教它看反了:是种自己在,人才懒洋洋凑过来护。它半辈子找的空,在这院根本立不住——没人把护当回事,护反倒最实。

西边那头的意又落下来,这回带了点疑:「暗色,你愣什么?那院到底如何?」

它把风拢了拢,盖住自己,没让西边的意探进院里。头一回,它瞒了来处——没说这院有颗西种,没说这院的人不惧,没说它坐了六日连半分惧都没掀动,像瞒着家里说在外面混得挺好。

那道意绕了绕,像主家拿指节敲桌,等回话。从前它回得比谁都快:浑了,漫了,今儿饱。那回话是它的投名状,回了就有食分。这回它把风盘得死紧,指节敲在影子上,空空的,没声。

它忽然有点怕——不是怕西边,是怕自个儿这张嘴。几百年它靠这张嘴活,今儿头一回尝到,瞒来处比找惧难。可它舍不得说。它想起墙根那把椅子,想起瓜那声嗝,想起陆闲睡里那句更甜——这些若回给西边,西边定要它刨,刨开了,这院就没了。

它把风又拢紧一分,连影子的边都收了。西边的意等了片刻,没等到投名状,慢慢撤了,像主家敲了空桌,摇摇头去了。

那道影在墙根长吐一口气——它没肺,这口气是活到今天头一回有的松。它瞒过了来处,也瞒过了自个儿那张馋惧的嘴。

它只回了一句最轻的:「这院……水还清,再等等。」

西边的意顿了顿,像不信,又像懒得深究,慢慢撤了。来处大概觉得,一座没惧的院,等也是白等,它迟早会弃。

可它不想弃了。

它盘在墙根,细细想这桩荒唐事。西天派它出来,是让它找惧糊口;它找了半辈子,头一回撞上一座院,顶门的偏是西天自家掉下来的种。它若真把这院刨开,刨出来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