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顺手把「风」往另一个弟子身上拂了拂——那人靠同门兜着,性子浑,被风一掠,只晃了下神,翻个身又睡死。暗色收回风,确认了:卷王最脆,先从他开始。那人睡死前,手还搭在旁边人的腕上,像本能地兜着。
它盘算着:惧要像墨入清水,不能一团砸下去,得一丝丝洇。卷王这一丝洇开了,旁人瞥见他不对,自己也会疑;疑了,安就晃。它只需守着这第一缕墨,等水自己浑。它守着这第一缕墨,像守着一坛刚兑了水的墨,不动手,只看水自己浑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,卷王照常起来,照常往院里走,照常笑呵呵帮人搬凳子、递茶水。旁人看他,还是那副「可躺」的样子,谁也没察觉异样。
只有扫地的老弟子多瞥了他一眼——方才卷王递茶时,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茶汤晃出半滴。老弟子没多问,只当他是没睡好。
同门小师弟凑过来,随口一句:「十七哥,你今儿气色怪怪的。」
「昨儿没睡好罢了。」卷王哈地一笑,把册子往袖里一揣,笑得依旧敞亮,可那敞亮底下,分明比往日虚了一层。
卷王去井边打水,木桶刚提离水面,手腕又不受控地顿了一下,半桶水泼在青石上,洇湿了鞋面。他蹲下去擦,听见身后有人笑:「十七哥昨儿没睡好,今儿连水桶都拿不稳了。」
他跟着笑,说「扎实得很」,可蹲着那会儿,他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,忽然很想确认那枚「可躺」戳还在——不是摸册子,是确认「被护着」这件事本身还在。
他想起前些天被瓜嗝退暗色时,满院哄笑里那句「它没招了」,那时他真觉得稳了。可那稳像隔了层纱,如今风一吹,纱后面的空就漏了出来。
他找了个角落坐下,远远望着里屋那扇透出匀长呼吸的窗,头回觉得「被护着」这三个字,底下是空的。他想去问问陆闲师兄,又怕人家笑他卷性未除,只好把册子盘在手里,一圈,又一圈。他盘着册子,眼皮沉,却不敢阖——怕一阖,那句「万一呢」就从梦里爬出来。
日头升到檐角,陆闲披着衫子出来,一眼瞧见他蹲在墙根,那本册子都快盘出包浆。他衫子上还沾着草屑,眼半睁着,像是刚从哪儿被拖起来,却拖得心甘情愿。
「十七号,册子再盘下去就出油了。」陆闲道,「慌啥?」
「没、没慌。」卷王把册子往袖里塞,「练练手劲。」
「练手劲,好。」陆闲把躺椅往日头底下拖,「那替我把椅子挪过去,再把瓜给拎来。手上有活,心里那点毛毛风,就吹不进去。这法子土,管用。」闲道六艺里那手「导」,便是引对冲之力往别处走——陆闲塞给卷王一把活计,暗色吹进他心里的那缕「万一呢」,便顺着活计散了出去,风没吹进缝里。
「闲哥的椅俺来搬!」石大牛从墙外探进半个身子,「你去歇着。」
「搬椅的归搬椅的,拎瓜的归拎瓜的。」陆闲笑,「大牛去挑水,十七号搬椅。工单分明,谁也别抢。」
卷王愣愣照做。搬椅、垫褥、摆瓜,一通活干下来,额头的汗出了,心口那阵风,真给吹散了几分——可没散净,梦里那句「你真放下了」,还在梁上蹲着。
「搬完了?」陆闲往椅上一躺,「齐活。晌午苟叔那儿有粥,你替我去端两碗,我这儿起不来了。」
「哎!」卷王应得响亮,转身时脚步轻快了半分。
墙外,暗色眼睁睁看着自己拂进去的那缕「万一呢」,被几件杂活三下五除二拆走一半,影子里一滞:这院的账不按它的算法来——它添一丝惧,人家添一把活。
卷王把瓜挪到椅边时,瓜在他手里「嗝」了一声,金纹懒懒一闪,像打了个招呼。他脚步顿了顿——那声嗝里有什么说不清的暖,惹得胸口那点空轻轻晃了一下。他低头看册子上「可躺」戳,指腹又摩挲起来,这回,他没笑。瓜在他手里沉甸甸的,不像个物件,像个睡熟的娃。
日头爬上檐角,暗色在院墙外那把椅子上,依旧坐着,没动。它知道,第一道缝开了,又叫几件杂活堵回去半扇。可缝就是缝——开过一次的木头,第二次裂得更容易。它把这句话在影子里念了两遍,像给自己打气。
椅上,陆闲晒着太阳,睡得四平八稳,一点缝都没给它留。墨才入水,涟漪才第一圈。它有的是耐性,等这一碗水,自己浑透。风从院墙外掠过,把那团影子的边吹得发了虚,却吹不进院里半步。
檐下那只麻雀跳了两跳,歪头看了一眼墙根那团没脸的影子,没认出是什么,扑棱棱飞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