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闲听得头皮发麻。他一直当令牌是外挂,原来这「挂」背后,是天道拿命在赌他真不卷。赌输了,天道吃亏;赌赢了,他白赚。
陆闲听完,沉默良久,把令牌在掌心转了转,想起自己从前拼命怕掉修为的样。他抬头,这才发现,老槐树身靠近根处,有一道新裂的缝,渗着极淡的青芒。那光很细,像谁在树皮底下,悄悄划了一刀月光。他喉咙发紧:「你替我扛了?」
「扛了半截。」老槐不在意,「你这小子,嫌麻烦嫌到连天罚都敢蹭。我活了八百年,头回见这么会偷懒的。」
陆闲伸手,想碰那道裂开的缝。老槐却把枝子轻轻挡回来:「别碰,沾了你的气,我散得更快。」
陆闲手停在半空,喉头动了动,想说句什么,终是没说,只把收回来的手攥了攥。他退后半步,借着墓里的微光,看清那道缝里渗出的青芒,比上月见时淡了好多。树身比他初遇那夜,又空了一圈,像一件穿久的衣裳,被人从里头抽走了棉。他嗓子发干,想叫一声老槐,又怕这一声把那点将散的青芒惊没了。手在半空握了握,到底只是远远站着,像守着一盏快灭的灯。
他第一次,想卷——想把这树,重新撑起来。可老槐的话钉在那儿:碰一下,它便散得快一分。
「你这禁令,比韩执事的规矩还硬。」陆闲低声道。
老槐声音渐远,却还叮嘱:「闲道不是躲。你越真不想卷,它越喂你。玄霄要的是令牌的控阵之力,你偏不让他控。跌境过后,你再起,便是真身。」
墓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,是苏窈寻来了。她隔着墓门,声音发颤,怕惊动外头的眼线,气息不稳,是跑着来的,靴底还沾着草屑:「闲哥,玄霄明日要公开焚你令牌,你——」话没说完,被老槐一声轻咳截断。
陆闲把指节捏得发白:「明日?那我今夜就得动。」焚令牌?他倒要看看,谁焚得了谁。
老槐的声音随风飘来,更淡了:「我撑不了多久了。这墓里的清气,养了我八百年的魂,如今被天罚抽走一截,我散一半,也是天数。」
陆闲伸手,虚虚按了按墓碑,像跟谁道别。他在墓里站了很久,把冷令牌贴回心口。这一夜,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是一个人扛。
他想起石大牛护着米袋的样,想起苏窈那本日志,想起杂役房里那些红着眼熬的夜。这些人不卷不行,卷了又活不成,如今总算,有人替他们把天捅了个窟窿。可这窟窿是谁捅的?他想了想,不是他一个人。是石大牛那一鞭,是苏窈那卷帛书,是他怀里这枚冷透又回暖的令牌。三根线拧在一处,才捅得动。
天将微亮,他走出灵墓。杂役房还锁着,他翻窗进去,石大牛还在门缝那头睡着,手还扒着缝,像个守了一夜的哨兵。
陆闲没吵他,自己靠墙坐下,闭眼。灵海虽空,心口那点「顺」却稳稳的,像老槐的手,虚虚托着他。
他忽然笑了。从前他怕修为掉,怕被韩执事拿捏;如今修为真掉了,反倒谁也拿捏不了他——一个没修为的杂役,玄霄的禁制,锁的是壳,锁不住人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空空的两只,连灵压都没一丝。可就是这双手,连同心里那点不肯卷的倔,让玄霄的禁制成了摆设。他忽然觉得,没修为,也不算白活。
回杂役房,他把树根和令牌并排贴在胸口,闭眼想了想老槐说的「真身」。再睁开时,眼里那点空,落了底。窗纸外头,天色已经泛青。远处闭关室的方向,隐约有灵力在聚,像暴风雨前那种闷——玄霄在备他的火。陆闲把令牌贴了贴胸口,那点红光,像是应了他。
玄霄要焚牌,他不等人来烧,先动手。陆闲把令牌往怀里一揣,眯眼望向闭关室的方向。令牌的红光,在胸口无声亮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