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门首当其冲,灵米歉收三成。杂役们饿得面黄肌瘦,连石大牛都开始头晕,浇地时手一软,水桶砸在脚背上,疼得直抽气,额头上的汗比苗还旺。医堂人满为患,门口排的队比领米还长。
陆闲看着排队的同僚,头一回觉得,玄霄这「万修同卷」,卷的不是人,是命。苏窈私下算过一笔账:照这抽法,外门撑不过三年。她把账写在帛书背面,塞进陆闲的日志夹层,没说破,只画了个哭脸。
陆闲不信命,但他信自己眼睛。他蹲在灵田边,看土缝一天比一天宽,像地底下有张嘴在吸气。他数过,东边那垄灵稻,三日枯了七成——这不是天灾,是有人在上面,一口一口地抽。
这一日,玄霄的亲卫循着抽脉的路线,摸到了灵脉口。他们是来执行新令的,要在脉眼加一道锁,把外门的灵力彻底封死,一滴不漏送往掌教一脉。
石大牛见状,二话不说,把巡哨的陆闲往山后一推,自己迎着亲卫冲了上去。陆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,撞在山石上,肩头生疼,蹭掉一层皮。
他望着石大牛冲出去的背影,忽然想起初见时,这憨货还劝他「别这么轴」。如今轴的是大牛自己。
「闲哥你走!」石大牛吼得嗓子都劈了,「这帮人冲灵脉来的,你护住脉眼!」
亲卫首领冷笑,一鞭抽来。
鞭影落下来的一瞬,陆闲看见石大牛没有躲。
他肩膀迎上去,像迎一记早就该来的巴掌。皮鞭咬进肉,一声闷响,他整个人被带得转了半圈。后背炸开一片红,血珠甩出去,溅在灵脉口的石壁上,红得扎眼。他没倒。
石大牛咬着牙又扑上去,死死抱住那亲卫首领的腰,给陆闲挣出半柱香的余地。
亲卫首领骂了句「找死」,肘击他的太阳穴。石大牛眼前一黑,却死死不松手。旁边亲卫想上前帮忙,却被自家首领吼住:「别碰!这厮抱着我,你们动手伤的是我!」
「大牛!」陆闲在山坡上回头,看见那片红,心跳漏了一拍。亲卫首领嫌他碍事,反手一掌拍在石大牛胸口,把他整个人拍飞出去,撞在岩壁上,滑落下来,不动了。
陆闲攥紧令牌,眼里第一次起了杀意。可他更清楚,此刻硬拼,灵脉口一破,外门千把号人全得填进去。
他咬着牙,按老槐教的「顺」,把令牌往脉眼一抵,灵压顺着令牌往回导,硬生生把亲卫的抽脉截停了半截。这便是闲道六艺里的「导」与「顺」——引对冲之力往别处走是「导」,借对方逼你的势反推是「顺」,两样都用在脉眼上,亲卫的抽力便自己泄了。
亲卫首领骇然回头,见陆闲掌心令牌红得灼眼,脉眼的抽力竟被倒卷回去,自己带来的阵盘咔地裂了道缝。他第一次,对一个杂役生了退意。
「那杂役令牌邪门,回去禀报长老,另谋他法。」他带人退到半山,对左右这般说。他没说的是,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,衣衫贴着脊梁,凉得发慌。
石大牛被抬回来时,气若游丝。医堂的人直摇头,说再晚半柱香,人就没了。「大牛,这顿我记着。」陆闲道,声音压得很低,怕惊了那点将断的气。他坐在床边,看着那憨货苍白的脸,头一回觉得,「顺」字背后,原来也压着这么沉的东西。
大牛昏睡中,手还死死攥着那袋灵米——那是陆闲的份,他护了一路,没撒手,指节都勒出了印子。陆闲把米袋轻轻塞回他枕下,喉头有点堵,像咽了口带沙的米汤。
令牌在怀里烫得厉害,像在应他的怒,也像在催他,该往更深的局里走了。大牛这一血,把陆闲心里那点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」,彻底烧成了灰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这双手从前只肯拿锄头,如今攥令牌攥出了茧。他忽然懂了老槐那句话:闲道不是躲。躲得了一次,躲不了抽脉的千把号人。
远处,玄霄座下玄易的影子,又一次掠过山脊。他看陆闲独坐脉口,令牌红光映亮半边脸,轻声道:「师父要的,死也得拿到手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