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租界,大华饭店的临时会议厅。
璀璨的水晶吊灯洒下耀眼的光芒,照亮了整个奢华的大厅。
外面的炮火声已经被厚重的隔音门挡住。
大厅里回荡着的,是雷鸣般的掌声和快门按下的“咔嚓”声。
陆骁笔挺地站在红地毯中央,身姿如松。
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毛料军服,剪裁得体,一丝不苟。
肩膀上的领章,已经从少校的一杠一星,换成了两杠两星。
中校军衔,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钱万仓满脸红光地站在他面前,手里捧着一个铺着红绸的托盘。
托盘中央,静静地躺着一枚金灿灿的青天白日勋章。
这可是国军内部至高无上的荣誉,寻常将领打一辈子仗都未必能摸到边。
现在,却被颁发给了一个“烧了仓库”的军需官。
“陆骁同志,临危不惧,火海护库。”
钱万仓清了清嗓子,打着响亮的官腔。
“委座亲自批示,你是我党国后勤的脊梁,是全军将士的楷模!”
他双手拿起那枚沉甸甸的勋章,郑重其事地别在陆骁的左胸上。
台下的将领和官员们纷纷点头,交头接耳地称赞着这位年轻有为的军官。
陆骁低下头,看着胸前那枚金光闪闪的勋章。
他眼眶微红,嘴唇适时地颤抖了两下。
将一个“死里逃生、惭愧且自豪”的忠臣形象,演绎得入木三分。
“钱副局长,各位长官。”
陆骁抬起头,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。
“大仓被日军重炮摧毁,几十万发子弹化为灰烬,卑职实在是有罪啊!”
他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,满脸痛心疾首。
“我没能保住那些救命的物资,我愧对前线浴血奋战的弟兄们!”
“这枚勋章太重了,我陆骁受之有愧!”
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,简直闻者伤心,听者流泪。
台下几个老派的军需官,甚至感动得掏出手帕擦起了眼角。
看看,这才是真正的党国忠臣!
明明是天灾人祸,他却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,这等觉悟去哪找?
“哎呀,陆老弟,你千万别这么说!”
钱万仓一把拉住陆骁的手,用力拍了拍。
“小鬼子丧心病狂,这是非战之罪!”
“你能活着回来,就是咱们后勤总局最大的万幸了!”
周围的官员们也纷纷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安抚着这位新晋的抗战英雄。
一场荒诞至极的表彰大会,在陆骁精湛的演技下推向了高潮。
半小时后。
饭店二楼的一间私密贵宾休息室里。
钱万仓大喇喇地靠在真皮沙发上,随手解开了军服的领扣。
“行了,贤侄,别演了,这屋里没外人。”
钱万仓端起桌上的法国白兰地,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。
陆骁脸上的“悲痛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走到对面的沙发坐下,掏出银质烟盒,熟练地给自己点了一根雪茄。
“钱叔,今天这出戏,唱得还算圆满吧?”
陆骁吐出一口青烟,嘴角勾起一抹痞气十足的笑意。
“圆满!简直是太圆满了!”
钱万仓哈哈大笑,脸上的肥肉跟着一阵乱颤。
“你那几滴眼泪挤得,连我都差点信了你是去火海里救国救民的。”
他放下酒杯,身子往前凑了凑,压低了嗓音。
“咱们这回不仅把那个天大的窟窿抹平了,还让你白捡了个中校。”
“这买卖,做得值啊!”
陆骁弹了弹烟灰,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。
“钱叔特意把我叫到这儿来,不光是为了夸我演技好吧?”
钱万仓收敛了笑容,眼神变得精明且贪婪。
他从旁边的公文包里,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袋。
“上海这边守不住了,国军大部队已经在全面后撤。”
“你留在上海,已经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了。”
钱万仓用手指敲了敲那个文件袋,发出一阵闷响。
“南京那边决定,重新在北方开辟新的后勤补给线。”
陆骁眉头微挑,不动声色地看着他。
“北方的战线?”
“对,太原和太行山那一带。”
钱万仓叹了口气,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,眼底却闪着算计的光芒。
“那边现在乱成了一锅粥,各路军阀、中央军、还有那些土八路,全搅和在一起。”
“物资调配下去,经常是十车粮食,到了前线只剩下一车。”
“上面对这种严重的‘漂没’十分恼火,正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去管账。”
陆骁听到这里,忍不住笑了。
这老狐狸,说得比唱得还好听。
什么叫管账?分明是看中了北方的混乱,想换个地方继续发国难财。
“所以,钱叔是想让我去北方,继续帮您‘平账’?”
陆骁毫不避讳地点破了那层窗户纸。
钱万仓一拍大腿,满脸赞赏。
“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!”
“我已经向委座保举了你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