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骁直视着钱万仓的眼睛,语气里透着十足的笃定。
他仿佛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亲眼目睹的铁打事实。
“那场轰炸非常惨烈,四门大炮连同八百发备用炮弹,当场遭遇燃烧弹直击。”
“几千度的高温,直接把大炮轰成了铁水,蒸发得连点渣都没剩下。”
钱万仓听得目瞪口呆,嘴巴微张。
他见过底下人做假账的,但从没见过做得这么理直气壮、这么荒诞离谱的。
“轰成铁水?!你当南京的审查官和宪兵队都是猪脑子吗!”
钱万仓气极反笑,颤抖着手指着那份报告,手指都在哆嗦。
“这种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的鬼话,谁特娘的会信!”
陆骁没有出声反驳。
他只是平静地伸出双手,按住了桌上那个黑色皮箱的金属锁扣。
“啪嗒。”
清脆的弹簧声响起,箱盖被缓缓翻开。
书房璀璨的水晶吊灯下。
二十根金条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红丝绒软垫上,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诱人黄光。
这股黄色的光芒,瞬间驱散了书房里的阴霾。
整个书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钱万仓那句还没骂出口的脏话,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,差点把自己呛死。
他的瞳孔剧烈收缩,目光像被强力磁铁吸住了一样,死死钉在那些金条上。
喉结上下滚动,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。
陆骁把皮箱往前推了推,恰好挡住了那份荒谬的报告。
“钱叔,审查官信不信鬼话不重要。”
陆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声音低沉而充满致命的诱惑。
“重要的是,他们信不信这箱子里的‘真理’。”
“南京那边来查账的兄弟也辛苦,这点土特产,就当是我替您孝敬各位同僚的。”
陆骁从箱子里拿起一根金条,在手里随意地抛了抛,感受着那份压手感。
沉甸甸的黄金,在这个乱世,是最完美的定心丸和通行证。
“只要您在报告上签个字,盖上总局的印。”
“这笔账就成了死无对证的铁案。大炮是小鬼子炸的,跟咱们军需处有什么关系?”
钱万仓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粗重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利弊得失。
一边是上军事法庭的巨大风险,另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天降横财。
在这个兵荒马乱、朝不保夕的年代,黄金才是唯一能保命的硬通货。
只要上下打点好,用大洋堵住那些审查官的嘴。
一堆“被炸毁”的死物,谁会真去废墟里刨地三尺地追究?
“这……”
钱万仓脸上的怒容像潮水一样迅速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难以掩饰的极致贪婪和狂热。
他搓了搓肥胖的双手,目光恋恋不舍地从金条移到陆骁脸上。
“贤侄啊,你这手段……未免也太冒险了点。”
嘴上虽然说着冒险,他的手却已经十分诚实地伸向了桌上的钢笔。
陆骁笑了笑,把金条放回箱子,顺手将报告贴心地推到他手边。
“富贵险中求。再说了,咱们这也是在为党国掩盖物资调配的失误,保全局面。”
陆骁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袖口。
“这也是一种报效党国,不是吗?”
这句冠冕堂皇的“报效党国”,简直说到了钱万仓的心坎上,给了他完美的台阶。
他猛地一拍大腿,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花,仿佛刚才的愤怒全是不存在的幻觉。
“贤侄说得太对了!”
钱万仓一把抓起钢笔,拧开笔帽,义愤填膺地大声骂了起来。
“小鬼子真是太残暴了!丧心病狂,惨无人道!”
他一边破口大骂,一边在报告底部的签字栏上,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连咱们国军精良的重型大炮都给炸得连渣都不剩!这帮杀千刀的畜生!”
签完字,他还不忘从抽屉里翻出那个象征权力的后勤副局长专属红泥大印。
对着名字,用尽全身力气盖了下去。
“砰!”
沉闷的印章声在书房里回荡。
这笔消耗了八百发重型炮弹外加四门克虏伯山炮的惊天大窟窿。
就这样在两人的谈笑间,用极其黑色幽默的方式被彻底抹平。
合情合理,无懈可击。
“这账平得好!平得简直是天衣无缝!”
钱万仓把盖好章的报告递还给陆骁,双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摸上了装满黄金的皮箱。
“贤侄办事,叔父一万个放心。南京那边,我自然会去打点得妥妥当当。”
陆骁接过报告,仔细折好,贴身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里。
“那就有劳钱叔多费心了。”
他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扣上西装的纽扣,抚平衣角的褶皱。
看着钱万仓正满脸痴迷地抚摸着金条,陆骁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。
白天西装革履,跟这帮民族蛀虫称兄道弟,为的就是保住前方将士的后勤命脉。
但到了晚上,他还有更重要的血债要去清算。
陆骁转身走到书房门口,手搭在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上。
“贤侄,大半夜的,不在法租界待着,还要去哪消遣啊?”
钱万仓头也没抬,眼睛盯着金条,随口问了一句。
陆骁推开门,微凉的夜风顺着走廊吹乱了他的额发。
他转过半张脸,镜片后的双眸透着刀锋般森冷的杀机,宛如即将出笼的凶兽。
“去办点私事。”
陆骁整理了一下领带,声音冷得让人如坠冰窟,不带半点温度。
“白天的假账平完了,今晚,我还要去平个小鬼子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