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审计官出了名的难缠,表面上刚正不阿,私底下胃口大得很。
陆骁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。
“孙长官!稀客稀客,快请进!”
孙审计官推了推眼镜,板着一张脸。
“陆代处长,客套话就不说了。”
“我奉命来核查仓库的报废物资,请带路吧。”
“没问题,您这边请。”
陆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直接把他领到了仓库后方。
孙审计官翻开账本,对照着物资编号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片空旷得能跑马的空地。
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,别说废铁,连灰尘都没多少。
孙审计官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陆处长,账上说这里应该有三千支报废步枪。”
他合上账本,声音变得严厉起来。
“这废铁呢?难道长翅膀飞了?”
陆骁丝毫不慌。
他熟络地凑上前,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孙审计官。
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一个沉甸甸的信封顺势滑进了孙审计官的口袋。
那里面,装着整整三百块现大洋。
孙审计官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他伸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个厚度,眼底的严厉瞬间消散了一大半。
他干咳了两声,等着陆骁的解释。
陆骁指着那片空地,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“孙老哥,您是有所不知啊。”
“这上海滩的鬼天气,实在是太潮湿了!”
他叹了口气,指了指仓库的屋顶。
“前几天连降暴雨,这屋顶漏水漏得厉害。”
孙审计官挑了挑眉,似笑非笑。
“哦?漏水把废铁冲走了?”
“那哪能啊。”
陆骁摊开双手,满脸真诚。
“那些步枪本来就生锈得厉害,被雨水这么一泡,发生了严重的化学反应。”
“就在昨天晚上,它们彻底融化成了铁水。”
陆骁指着平整的水泥地,说得煞有介事。
“铁水顺着地砖的缝隙,全都渗进地下了,连个渣都没剩下。”
孙审计官盯着那毫无缝隙的水泥地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三百大洋的重量。
他突然深深地叹了口气,表情比陆骁还要惋惜。
“真是太惨了。”
孙审计官摇着头,打开了公文包。
“这江南的气候,确实是金属物资的克星啊。”
他抽出钢笔,刷刷刷地在核查报告上写下几行字。
‘因气候极度潮湿,报废物资严重氧化。’
‘已彻底溶解挥发,属于合理的财务损耗,准予销账。’
写完,他掏出大红印章,用力盖了下去。
“陆处长,这天灾无情,你也不要太自责了。”
他把核查单的存根递给陆骁。
“多谢孙老哥体谅,走,中午我做东,去和平饭店喝两杯压压惊!”
两人相视一笑,仿佛达成了某种神圣的默契。
当晚,陆家粮行的地下暗库。
阴暗潮湿的空间里,一盏煤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。
木箱堆积如山,宛如一座钢铁堡垒。
几个盖子被打开,露出里面泛着寒光的枪械。
姚老汉提着马灯,站在木箱前。
他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,连马灯里的火苗都在晃动。
他干了一辈子账房,从没见过这么多杀人的真家伙。
那股子浓烈的枪油味,熏得他有些喘不过气。
他转过头,看向站在阴影里的陆骁。
陆骁正拿着一块绒布,仔细擦拭着一把毛瑟手枪的枪机。
“少、少爷……”
姚老汉咽了口唾沫,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这么多枪,能装备一个主力团了……”
他深吸了一口气,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一整天的问题。
“少爷,咱们弄这么多枪,是要造反吗?”
陆骁停下擦枪的动作。
他抬起头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半边冷峻的脸庞。
“姚叔,世道要变了。”
他将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,冲着老管家神秘一笑。
“造反倒不至于,咱们只是准备给北边的朋友,送一份见面礼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