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昌,魏王寝殿。
炭盆烧了七个,帘子压了三层。
殿内闷热得像蒸笼,空气里全是药汤和檀香混在一起的浊味。
曹操半靠在榻上,被子盖到胸口。
他的脸灰得像纸,颧骨突出来,眼窝陷进去,和三个月前那个拍案骂关羽的人判若两人。
头痛。
从早到晚,从醒到睡。
那东西长在脑子里,像一把钝刀在里面慢慢绞。华佗说过,须以利斧开颅。
华佗在建业。关羽没放。
榻前跪了一片。
曹丕跪在最前。
他的额头贴在冰冷的砖地上,肩膀剧烈抖动,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闷闷的,带着鼻音。
眼泪滴在砖缝里,洇成一小片深色。
曹操的眼皮抬了半分。
他看着自己这个嫡长子哭。
哭得确实像那么回事。
肩膀的频率对,鼻音的位置对,眼泪也是真的——这个儿子从小就能说哭就哭,和他娘学的。
只是有一处不对。
手指头。
曹丕两只手撑在砖上,十根手指按得很用力,指甲盖发白。
哭的人不会这么按。跪着的人才会。
跪着等结果的人。
曹操腹内滚过一句:及格。勉强及格。演技七十分,减去用力太猛的十分,六十。
“你们先退下。”曹操开口。
声音哑得像锈铁。
程昱最先起身。
他扫了一眼曹丕的后背,转身带着一众文武退出殿门。
脚步很轻,帘子放得极稳。
殿内只剩父子二人。
曹丕的哭声断了。
他没立刻抬头。
膝盖换了个位置,把压麻的那条腿挪开。
“抬头。”
曹丕抬起头。
眼眶红着,鼻尖也红,脸上水痕还在。
表情是悲恸。
就在这层悲恸之下,曹操看到了另一样东西。
等。
这个儿子在等他说那句话。
“丕儿。”曹操咳了一声,胸腔里咕噜响。
“儿臣在。”
“你演得不错。”
曹丕的肩膀僵了。
“孤把这个位置给你。”
曹操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,骨节分明,皮包着骨头。
他往前指了一下,指的是案上那方玉玺。
“放心。”
曹丕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张嘴,想说什么。
“别哭了。”
曹操打断他,“你那点眼泪,留着给外头那帮人看。在孤面前,省省。”
曹丕的手终于松开了。
十根手指从砖上抬起来,指尖全是白印。
“父亲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不再颤,不再哑。
沉稳,干净,像另一个人。
“有两件事,你记住。”
曹操把枕头往上顶了顶,费了不小的力气。
“第一件。司马懿。”
曹丕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此人有才。才到什么地步?孤活着的时候,他一次都没让孤抓到把柄。”
曹操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划了一道。
“你用他,但不能信他。他低头的时候,你要看他的眼睛。他的头能转过来看自己的后背。”
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了不够。”
曹操盯着他,“你要让他知道,你也记住了。但别说出来。说出来就废了。”
曹丕点头。
“第二件。”曹操的声音低了半分。“你弟弟们。”
曹丕的手指又收紧了。
“植儿有才无断。彰儿有勇无谋。”
曹操一个一个说,“他们不会造你的反。你也别逼他们。”
“父亲——”
“别动他们。”曹操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,亮得吓人。
“他们是曹家人。杀自家人的王,坐不久。”
那一瞬间的亮光消退得极快。
“叫他们进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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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门打开。
程昱领着一众文武鱼贯而入。
曹彰、曹植跟在后面,眼圈都是红的。
曹植的袖子上有墨,他刚才在外面写了半首诗,没写完。
曹操扫了一圈。
“程昱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辅丕儿。”
“曹洪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统内军。”
“陈群。”
“臣在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