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郡都督府,正厅。
魏王使者叫董衡,四十出头,捧节而立,脊背绷得很直。
他进门时扫了一眼厅内。堂上没摆屏风,没铺锦席,只有一张旧案,案后立着那把青龙偃月刀。
刀身抵着地面,砖上压出一个坑。
“魏王有言。”董衡开口,“天下医道,唯华佗一人。魏王头风缠身十余年,日夜不得安寝。今遣某来,非索,非取,是借。”
关羽坐着,没动。
“价钱。”董衡把节杖换到左手,“魏王说,云长你开口。金帛、粮秣、军械,乃至襄阳城外那三处屯田,都可议。”
赵累在侧,呼吸重了半分。三处屯田,一年二十万石。
关羽伸手捏了捏长髯。
“董先生一路辛苦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
“关某问你一句。”关羽抬眼,“建安十三年,赤壁。魏王败退,退到华容道,泥深马陷,让士卒割草垫路。你可知那一夜死了多少人。”
董衡愣住。“……某未曾从军。”
“不知道就算了。”关羽点头,“关某只是想说一句,魏王这个人,最懂一件事。”
“何事?”
“他要的,从来不是价钱。”关羽站起身,绿袍下摆扫过案角,“他是想知道,关某如今能不能被买。”
厅里静了一瞬。
董衡额上出汗。这句话太直,直得他接不住。
“将军多疑了。魏王诚意——”
“关某要荆襄。”
四个字落地。
董衡的节杖抖了一下。
“襄阳、樊城,连同南阳以南七县。”关羽伸手,虚指北方,“魏王把这些交出来,关某即刻遣人送华佗过江,一路护送到许昌,谁碰他一根头发,关某亲自去砍。”
董衡的脸慢慢白了。
襄阳。樊城。那是曹仁镇了十几年的门户,是许昌的南墙。去年关羽水淹七军,围了樊城半年没围下来,曹操从关中调兵、从合肥调兵,宁可把宗族老底掀出来也没松手。
“将军……”董衡嗓子发干,“这不是借医,这是索地。”
“魏王让关某开价。”关羽转过身,“关某开了。”
“魏王断不会应!”
“那便不必应。”关羽摆手,“赵累,送客。酒备了没有?”
“备了。”
“不喝了。”关羽提起大刀,靠回墙边,“董先生赶路要紧。替关某带一句话给魏王——他要的东西,关某给不起。关某要的东西,他也给不起。”
“这就叫,各自安好。”
董衡退到门槛。他忽然回头。
“将军留着神医,是想他救人,还是想他不去救人?”
关羽笑了一下。
“先生是个明白人。”
董衡的脸彻底垮了。他捧着节杖出门,二十骑当夜就走了。
自此再无消息。没有回书,没有第二拨使者,连边境上惯常的商队都断了。
半月后,襄阳城墙上多了三层新砌的女墙。樊城外的鹿角拒马往外扩了两里。曹仁把城中所有渡船凿沉,一条不留。
关羽听完斥候的报,只说了一句。
“他信了。”
赵累不解:“信什么?”
“信关某还惦记着樊城。”关羽把军报按在案上,“让他惦记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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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院,一处独立小院。
华佗坐在石台前,面前摊了七个陶碗,碗底是灰绿色的绒毛。
“关将军。”老人抬头,眉毛拧着,“老夫问你第十七遍。何时放我走。”
“神医的药还没制完。”关羽在他对面坐下,“这批青霉芝,长了几日?”
“九日。”华佗把一碗推过去,“按你说的法子,粟米浆水,避光、恒温、覆麻布。这一碗最好,绒色最匀。”
“取汁的法子呢?”
“捣、滤、沉、再滤。”华佗顿了顿,“将军,老夫行医四十年,从没见过有人拿这种霉物当宝。可这半个月,公安送回来的伤兵,脓创十日封口的有六成。”
他盯着关羽。
“你到底从哪里学的。”
“梦里。”
华佗吹了一下胡子:“胡说。”
“神医信不信不打紧。”关羽把陶碗端起来看,“再留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我送神医去哪都行——就是不能去许昌。”
“为何?”
关羽把碗放下。
“魏王头风,是脑中生了东西。神医打算怎么治?”
华佗一愣:“须以利斧开颅,取出风涎——”
“说到这里就够了。”关羽站起来,“神医跟他讲这句话,他信不信?”
华佗张嘴,没出声。
他行医多年,太清楚一个手握生死的人听见“开你的头”会是什么反应。
“……老夫,或许该措辞婉转些。”
“无论怎么说,他都会把你关起来。”关羽走到门口,“关某也把你关起来。区别是,关某关你,你能活着写书。”
华佗坐在石台前,很久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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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元二百二十年,春。
南郡城外官道,尘土扬了半里。
三百辆大车,前后连成一条线。第一辆车上插着一杆丈八蛇矛,矛杆上缠着新布。
关羽出城十里迎。
马蹄声还在二百步外,一个炸雷般的嗓门就砸过来了。
“二哥——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