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。
时劣和苏白回到教堂时,浑身湿透。黑袍吸了水,沉甸甸地拖在地上,每走一步都留下深色的水渍。
银链也湿了,贴在皮肤上,冰凉。
苏白跟在后面,头发黏在额前,衣服紧贴着身体,很不舒服。
前厅里,李执事和王执事在等他们。
李执事坐在主位的椅子上,正对着手里的金属板快速点击。
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王执事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雨,手里把玩着那个封存了小册子的金属盒。
听见脚步声,两人同时转过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李执事说,声音平直。他看了一眼时劣湿透的袍子和苍白的脸,又看了看苏白,“解决了?”
“嗯。”时劣赤脚走到桌前,水滴从袍子下摆不断滴落,在石板地上聚成一小滩,“四个人,全填进去了。污染源暂时压回地底,但通道还在,只是被死亡和腐蚀权能暂时封住了。能封多久,看运气。”
李执事点点头,在金属板上记录。王执事转过身,问:“代价?”
“一个四阶死亡,一个四阶冰,一个四阶腐蚀,还有格罗佛。”
时劣说,语气很平,像在报菜名,“尸体没留。死亡权能者用本源引爆,冰权能者灵力散尽,腐蚀权能者把自己化了,格罗佛献祭灵魂。花园那片地,十年内长不出东西,但至少不会疯长。”
王执事沉默了几秒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把手里的金属盒放在桌上
“这是那本邪教手册的初步分析报告。文字带有认知污染,符号具有空间锚定作用。撰写者权能等级不低于三阶,可能精通‘文字’权能。样本已封存,准备送回总会进一步研究。”
时劣拿起盒子,掂了掂,又放下。他没打开,只是看向李执事:“深林姐妹会和王国那边,通知了?”
“通知了。”李执事说,从金属板里调出另一份文件
“玛尔莎女士已返回姐妹会驻地,正在撰写事件报告。王国王室派了一位内务官,正在路上,大概半小时后到。他们需要一份正式的情况说明,以及……赔偿方案。”
“赔偿?”时劣挑眉。
“花园是深林姐妹会的财产,位于王都东区,属于王室管辖范围。”李执事解释,语气依旧平直
“污染事件造成财产损失,且后续清理和封印工作由我方主导,使用了高烈度权能,对土地造成永久性损害。按照《泛大陆信仰联盟共同行动协议》第七条第三款,主导方需对受损方进行合理补偿。”
他说得条理清晰,像在念法律条文。
时劣听完,深红色的眼睛眨了眨,然后扯了扯嘴角,像是在笑,但没什么温度。
“死了四个人,清理了污染,还要赔钱。”时劣说,赤脚走到桌边,拉开椅子坐下,“行。他们要多少?”
“深林姐妹会初步提出:灵能药材损失折合三百魔晶盾,土地修复费用一百魔晶盾,精神抚慰及协助调查费用五十魔晶盾。共计四百五十魔晶盾。”
李执事念道,“王室内务官尚未给出具体数额,但按照惯例,土地污染及后续监控费用,预计在一百到两百魔晶盾之间。总计约六百魔晶盾。”
“六百魔晶盾。”时劣重复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,“教会现在账上有多少?”
“总会拨付的一百魔晶盾发展经费,已使用约二十魔晶盾购置基础物资。联盟奖励的三阶灵力结晶,价值约五千魔晶盾,但属非卖品。其他动产及不动产……”
李执事顿了顿,看向时劣,“教会目前账上可动用现金,约八十魔晶盾。不够。”
“那就谈。”时劣说,往后靠了靠,黑袍上的水滴得更凶
“告诉他们,人是他们求着去的,污染是他们解决不了的。我们死了四个人,其中三个是外援,人情债还没算。花园污染不解决,整个东区都可能变成第二个‘立夏’温床,那时候损失就不是几百魔晶盾了。”
“补偿可以给,但只能按实际损失算,什么‘精神抚慰’,免了。另外,后续土地监控和封印维护,他们得自己出人出钱,我们只提供技术指导。”
他说得很快,很流畅,深红色的眼睛盯着李执事,没什么波澜。
苏白站在旁边听着,脑子里有点乱。
刚刚还看着四条人命填进去,转眼就开始讨价还价赔偿金。
李执事点头,在金属板上记录:“明白。谈判底线?”
“药材损失,核实后实报实销,最多两百魔晶盾。土地修复,我们出净化药剂配方,他们自己弄,费用自理。精神抚慰,没有。协助调查,算义务工,不给钱。”
“王室那边,土地污染是公共事件,王室有维护领土安全的责任,费用他们自己承担,我们可以提供一份污染监测报告,收五十魔晶盾咨询费。”
时劣说,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另外,让深林姐妹会从他们的草药库里,拨一批‘凝神草’和‘净魂花’过来,品质要上等,不少于十公斤。格罗佛不在了,教会需要这些稳定新信徒的精神状态,防止污染残留引发骚乱。这个算抵一部分赔偿。”
苏白听着,忽然想起那十四个新信徒。他们还在教堂里,跟着格罗佛学认字,学规矩,懵懵懂懂,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道教他们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“可以。”李执事记录完毕,抬头,“王执事会负责与王室内务官谈判。深林姐妹会那边,需要你亲自去一趟。玛尔莎女士指名要见你。”
“嗯。”时劣站起身,赤脚上的水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片,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。”李执事也站起来,收起金属板,“内务官半小时后到,王执事去谈。我跟你去姐妹会。苏白留下,熟悉教会日常事务。格罗佛的工作,从今天起由你们两个执事暂代,直到总会派新的人来。”
他说完,看向苏白。苏白愣了一下,然后点头:“好。”
“走吧。”时劣赤脚往外走,湿袍子拖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李执事跟上。
两人离开后,前厅里只剩下苏白和王执事。雨还在下,敲打着彩绘玻璃窗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王执事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金属盒,打开,取出里面的小册子,又拿出一叠文件,开始对照着看。苏白站在旁边,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“你,”王执事忽然开口,没抬头,“去把湿衣服换了。然后去厨房,看看晚饭材料够不够。那十四个新信徒,五点半开饭,别晚了。”
苏白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回自己房间。
换了干衣服,走到厨房。厨房里很干净,水缸是满的,灶台边堆着些土豆、白菜、半袋粗麦。
角落里有个小地窖,他下去看了看,里面有几串风干的肉,几罐腌菜,还有小半袋米。
大概够吃两天。但十四个人,加上他们三个,十七张嘴,消耗很快。
苏白回到前厅,对王执事说:“粮食大概够两天。肉不多了,菜也少。”
王执事“嗯”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,扔给他:“明天早上去市场买。按每人每天半斤粮、二两菜、一两肉的标准,买三天的量。钱不够先垫,回来报账。”
苏白接过钱袋,沉甸甸的,里面至少有几十银币。
他攥在手里,又看向王执事。
这个穿着灰色制服、表情平淡的男人,正在一丝不苟地对比文件上的符号和小册子上的图案,时不时用笔记录。
“王执事,”苏白忍不住问,“格罗佛他……真的回不来了?”
王执事笔尖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向苏白,眼神很平静,没什么情绪。
“献祭灵魂,回归我主,是他的选择,也是他的荣耀。”王执事说,声音平直,“污秽圣所的教义,万物终将回归污染。死亡不是终结,是另一种形态的‘存在’。你是死亡权能者,应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苏白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他想起格罗佛最后跪在地上念诵祷文的样子,想起那道暗红色的影子升空,汇入死亡虚影。
献祭灵魂,回归我主……听起来很崇高,但人没了,就是没了。
“那……教会以后怎么办?”苏白换了个问题。
“总会很快会派新的执事来。在这之前,我和李执事暂代。”王执事低下头,继续工作,“你的任务是协助我们,照顾新信徒,学习教会日常事务。时劣神子很看重你,别让他失望。”
看重?
苏白想起时劣拉着他在雨里走的样子,想起时劣扔给他丹药让他冲击二阶,想起时劣说“完事后要点东西让你升到二阶”。
也许算看重吧。但也只是“也许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