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斜斜切下来，将他右眼角那颗泪痣照得透亮，像一滴凝住未落的血珠。

周遭其余景物尽数褪成模糊灰白的背景板，不受控制，无从挣脱。

楚逍舌尖轻轻扫过下唇，喉结缓慢滚动，发出一声湿润细微的咂响。

他脊背微微前倾，像密林里伏低身子蓄势的豹子，瞳孔缩窄，静静等候下一刻动静。

夏屿风神色依旧清冷，眼底盘绕着层层叠叠的探究，余光却精准捕捉到身侧白轻舟克制不住的震颤。

少年肩膀绷成一块硬石，指甲狠狠掐进掌心，他却浑然不觉。

夏屿风压低嗓音，声音只够两人听见： “别怕，说到底你们名义上是一家人，他不至于直接对你动手。”

可白轻舟发抖的幅度没有半分收敛，急促发颤的呼吸漏出来，在相对安静的长廊里格外清晰。

夏屿风又补了一句，像是在稳住眼前这枚摇摇欲坠的棋子：“我们这边有五个人，他们只有两个。”

这句话落在白轻舟耳中，只剩刺骨的讽刺。

他扯出一抹干涩苦涩的笑，舌尖漫开一股发苦的凉意。

人数堆砌出来的优势，在那个人面前脆弱得可笑。

如果曾经被斩成两截的张楮墨都能重新站起，身负重创，还能分裂出另一个拥有自我意识、心思诡谲的自己；他们手里这点人数筹码，又算得上什么？

他可以跳出常人认知里所有的规则，不断生出新的分身，而自己，仅仅只有一个。

白清影背对着这群人，他唇角不受抑制地向上勾起，恶劣的兴致在眼底翻涌。

他侧过头，对上张楮墨望过来的视线时，那抹狡黠尽数收敛，瞬间换上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。

他微微偏头，脸颊轻轻蹭过张楮墨的侧脸，温热的呼吸扫过对方耳廓，痒意顺着耳根一路窜到后颈。

男主下意识想往后缩，两人的握在一起，牢牢将他锁在原处。

白清影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密不透风裹在两人之间，旁人只能看见他唇瓣开合的形状，半句也捕捉不到： “我亲爱的本体宝贝，你有没有发觉，这个地方，看着很眼熟？”

若是方才刚踏出电梯的张楮墨，或许还会茫然，任由疑惑盘踞心底。

可一路走到这里，零碎的画面已经在他脑海里慢慢拼接起来。

这个副本的前置任务，要求众人在这座巨大的商场之中搜寻钥匙，每一把钥匙，都对应着一段属于他们身份副本。

可偏偏是这家店。

饰品店门缝里飘出陈旧珍珠、氧化银饰、久封布料闷出来的味道，像一只尘封多年的首饰盒，此刻正缓缓掀开盖子。

细碎的疑云缠上张楮墨的眼底，睫毛轻轻急促颤动，那一点迟疑，完完整整落进白清影的眼里。

白清影低低笑了一声，语气甜软，尾音里却藏着暗流： “宝贝，进去之后，会有惊喜的哦。”

廊下暖光铺在脚边，听见白清影那句甜丝丝的预告，张楮墨无声翻了个白眼。

他对自己这具本体、对马甲们的脾性，一向拎得清楚。

白清影挑这个节骨眼抛出“惊喜”二字，肚子里多半已经盘好了花样。

惊喜未必有，铺天盖地的惊吓倒是十拿九稳。

【老公太懂白清影了，这个白眼我熟】

【阿煦已经预判到要遭殃了哈哈】

还不等他开口，后方的海隋聿率先打破紧绷的沉默。

他没有同其余几人一般把疑虑压在心底，低沉的声音穿过微凉的空气：“我们要进去吗？这家珠宝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？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店铺周遭的异变还在继续。

方才蒙在玻璃上一层灰蒙蒙的薄尘、地砖缝隙里积下的灰絮，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抹去了。

昏暗死寂的商场，骤然褪去破败，恍如正常时段开门营业的商铺。

光亮规整，陈设干净。

海隋聿、楚逍、尚谦、夏屿风与白轻舟同时一怔。

一瞬间的错觉席卷上来，仿佛他们已经脱离了吃人商场，回到了原本安稳的现实世界。

可四下静得太极端。

整条商场通道空空荡荡，听不见导购的交谈、顾客的脚步声，连扶梯循环转动的嗡鸣都凭空消失。

死寂像浸了冰水的布，缓缓裹上来，顺着后脊往上爬，寒意扎得人脊背发僵。

几人下意识慢慢靠拢，肩背相贴，抱团抵御这份莫名的恐慌，最终所有视线，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重新锁在前方张楮墨身上。

【假的！都是副本伪造出来的假象！】

【这个安宁是陷阱，越安静越危险】

张楮墨淡淡扫过身后挤在一起的五个人，随即转回头，目光落回身侧笑意藏诡的白清影身上。

睫羽垂了垂，低声发问： “里面到底有什么，会让你如此兴奋？”

犘伽和白清影并不相像，和本体的他也不一样。

这种差异无关眉眼外貌，是刻在骨子里、一言一行里截然不同的性格。

难道是上个副本，犘伽吞噬掉村子里那尊邪神之后，才催生出白清影现在这副恶劣又爱玩弄人心的性子？

钝痛猛地砸在头颅里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下次开副本之前，一定要提前捏一个脑子灵光、思路清晰的分身。

有高智商马甲带队，自己跟着躺平，闯副本总要轻松不少。

他下意识在心底唤出玩家面板，目光落在副本计数那一栏。

『总计通关副本：2』

（Ps:正在通关的副本不进入结算）

一行冰冷的规则直直撞进眼底。

分身与马甲的通关记录，不算在他本体的副本累计数量里。

“……”

白清影没有应声，只是轻轻眨了眨眼。

眼睫垂落又扬起，把那点暗流暂时掩住，一张脸铺得干干净净，无辜得近乎纯白，仿佛在无声申辩：我只是柔弱无害，什么都不清楚。

可眼底那一掠而过、压不住的笑意，早把他拆穿。

那笑意很轻，藏在泪痣的阴影底下，是恶作剧即将得逞的雀跃，带着几分把玩人心的恶劣。

【阿墨快看他这张骗人的脸！演技满分】

【白清影：我无辜，我什么都没打算做】

【只有眼底藏不住的坏心思出卖他了】

张楮墨轻轻吐出一声叹息。

这到底是什么乐子人？连自己人都不放过，坑起他来半点不留情面。

他真的有点想念第一个分身了。

犘伽从不会这样捉弄、算计他，事事都替他筹谋，处处护着他，温顺妥帖，从不会像白清影这般强势霸道，带着汹涌到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占有欲。

白清影依旧安安静静挨着他站，乖巧的外壳稳稳罩着内里翻涌的兴致，像是全然读不出身旁本体心底那番怀念别人的念头。

后方几人还在安静观望，商场死寂的空气压在所有人肩头，所有人的视线，依旧牢牢缠在张楮墨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