翊坤宫的大门外,夜风带着几分寒意。
敬妃冯若昭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色披风,安安静静地站在宫灯的阴影里。
她向来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,在这吃人的后宫里,活得就像是一抹没有存在感的影子。
刚才,她亲眼看着端妃被华妃的人,用最厚实的软轿小心翼翼地抬进了翊坤宫。
那可是端妃啊!
这后宫里谁不知道,华妃和端妃那是水火不容的死敌。
可今日,端妃不仅进了翊坤宫,而且看那阵仗,分明是华妃亲自派人去接的!
再联想到最近咸福宫里,沈眉庄雷霆手段破了假孕的死局。
敬妃是个极其聪明通透的人,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,这后宫的天,恐怕是真的要变了。
“敬妃娘娘,我们华妃娘娘有请。”
颂芝掀开厚重的防风门帘,恭恭敬敬地冲着敬妃行了个大礼。
敬妃深吸了一口气,拢了拢怀里紧紧抱着的一个小包袱,迈步走进了温暖如春的内殿。
一进门,敬妃便不由自主地愣住了。
大殿内,华妃和端妃正并肩坐在软榻上。
端妃的脸色红润,哪里还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样?那双眼睛更是亮得惊人,透着运筹帷幄的光芒。
这两人坐在一起,非但没有剑拔弩张,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默契与融洽。
敬妃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规规矩矩地上前行礼。
“臣妾给华妃娘娘请安,给端妃姐姐请安。”
“敬妃来了,快免礼,赐座。”
华妃今日的心情显然极好,抬了抬手,语气里透着难得的随和。
敬妃在绣墩上坐下,只觉得这翊坤宫里的气氛,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。
没有算计,没有跋扈,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。
“这么晚了,敬妃怎么想起来本宫这儿了?”华妃端起茶盏,随口问道。
敬妃连忙将怀里的那个小包袱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绣工极其精致的小衣服,还有几双软底的婴儿鞋。
“臣妾听闻长公主祥瑞降生,心里也欢喜得紧。”
敬妃的声音温柔如水,眼神里透着毫无掩饰的真诚。
“臣妾手笨,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稀罕物,只能连夜赶制了几件贴身的小衣裳。”
“用的都是最软和的棉布,长公主穿着,绝不会伤了娇嫩的肌肤。”
华妃看着那些针脚细密的小衣服,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。
这宫里送金送银的多了去了,但能亲手一针一线缝制贴身衣物的,才是真的用了心。
“你有心了,本宫替岁岁多谢你。”华妃笑着点了点头。
敬妃见礼物送到了,心里也松了一口气。
她本就不想卷入后宫的诸多纷争,今日来,也只是为了全一份心意。
“娘娘客气了,既然礼物送到了,臣妾就不打扰娘娘和端妃姐姐歇息,臣妾告退。”
敬妃站起身,福了福身子,便准备转身离去。
就在这时,一直躺在旁边摇篮里的岁岁,吧唧了一下小嘴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岁岁刚一睁眼,就看到了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敬妃。
【哇,是敬妃娘娘来了呀!】
岁岁在心里发出一声软软的惊呼。
那奶呼呼的心声,瞬间通过读心群聊,在华妃、端妃,以及正要走到门口的敬妃脑海中,同时炸响。
敬妃的脚步猛地一顿,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一般,僵立在当场。
她惊骇地瞪大了眼睛,四下张望。
谁?谁在说话?!
岁岁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心声已经引起了多大的震动,她看着敬妃那落寞的背影,心里满是叹息。
【唉,敬妃娘娘真的太可怜,也太孤单了。】
【她明明是个那么温柔善良的好人,可是大胖橘那个渣男,却只把她当成制衡我额娘的棋子!】
【大胖橘让她住进咸福宫,不过是为了分走我额娘在后宫的权势,却从来没有给过她一天的真心!】
岁岁的心声里带着浓浓的惋惜,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敬妃心底最痛的伤疤上。
敬妃站在原地,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,半步都挪不动。
她的眼眶瞬间红了,双手死死地攥着手中的丝帕。
【没有恩宠,也没有自己的孩子。】
岁岁在摇篮里翻了个身,小手托着下巴,在心里继续可怜着这位孤独的娘娘。
【这紫禁城的夜那么长,那么冷,她一个人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呀?】
【她每天晚上睡不着,只能一块一块地去数咸福宫地砖。】
【咸福宫一共有三百二十六块砖头,她数了一遍又一遍。】
【她甚至都知道,哪三十一块砖头上,是有细碎裂纹的!】
岁岁说到这里,心里酸涩得厉害,恨不得立刻扑进敬妃的怀里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【她那么喜欢小孩子,却只能在这深宫里孤独终老。】
【我真想让她有个伴啊!要是她能天天来陪我玩就好了,我肯定天天逗她笑!】
当这最后一句充满童真与渴望的心声,在敬妃的脑海中落下时。
敬妃的心理防线,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了。
三百二十六块砖头。三十一块裂纹。
这是她在这深宫里,每一个寂寥无眠的夜晚,为了不让自己发疯,而强迫自己去数的东西。
这是她心底最深处、连最亲近的宫女都不知道的秘密啊!
而如今,这个秘密,这份蚀骨的孤独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