虚竹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这不是凑巧。
他的体内,或者说虚竹这副身子的体内,真切地存着图谱上画的那种支脉。只是它们极细,几乎闭死,寻常武者根本觉不着。
可他的精神力觉着了。
而且,那条岔路的尽头闪了一下,与冰冷能量的脉动相合。
虚竹把绢帛原样折好,放回经匣,扣好蝴蝶扣。拿抹布把匣面又擦了一遍,拭去所有碰过的痕迹。
然后他接着扫第三排,动作与先前一般无二。弯腰,擦拭,起身,下一格。
面色如常。
心跳如鼓。
回到僧舍,已是傍晚。
虚竹没有急着默写。他先替慧安劈了半担柴,又去厨房帮慧厨洗了菜,再到斋堂用饭,两碗粥,一碟咸菜,一个馒头。
一切如常。
直到夜深,慧安的呼吸变得绵长匀停,虚竹才从枕下摸出一张草纸、一截炭笔。这是他早就备下的,平日里默写修习心得用,不惹眼。
他把草纸铺在膝上,提笔就画。
六条支脉,一条一条地复原。
记性没有辜负他。六条支脉的走向、起头、尽头、弯折处,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。虚竹一条条画下,画完了,又把这六条支脉并到一张常见的经脉图上。
然后他退后半步,整体地看。
六条支脉,不是随手乱画的。
第一条从肺经出,汇入任脉。第三条从任脉丹田左近出,绕向背后。第四条从背后某处出,沿脊柱上行。第二条从胆经出,也在脊柱旁上行,到后脑没了。第五条从后脑某处出,沿头侧下行,汇入任脉尽头。第六条……
虚竹拿炭笔在图上把这六条支脉的起头、尽头一一连起来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一个环。
六条支脉首尾相接,绕躯干走成一个闭口的大环。从丹田出发,经右腰绕到背后,沿脊柱上到后脑,再从后脑经头侧下行,回到任脉,从任脉回到丹田。
一个环。
而那丝冰冷所在的地方,正在丹田旁,第三条支脉起头左近。
也就是说,那丝冰冷,恰好落在这个环的某一处节眼上。
虚竹放下炭笔,看着这张图,沉默了很久。
他体内的冰冷,不是孤立的。它是这套脉络里的一环。
后山石壁上的纹路,与这套脉络同源。
藏经阁残卷上的字,与这套脉络同源。
那白衣人身上的波动,与这套脉络同源。
达摩院僧人身上那点微光,也与这套脉络同源。
所有的异常,都指着同一套东西。一套寻常武者不知道、看不见、觉不着的,藏在经脉底下的脉络。
而那本易筋经残篇后一半的诡异文字,十有八九,就是修习这套脉络的功诀。
虚竹把草纸凑到烛火上,看它卷边、发黑、化成灰。灰烬落在地上,他拿脚碾碎了。
六条支脉的图谱,已经刻进他的脑子。不必靠纸。
他躺回床上,阖上眼。
不能急。
他如今只是瞧见了这套脉络的存在。可瞧见与能用,中间隔着不知多远的道。那些支脉几乎闭死,连内力都流不过去,遑论修习。
况且他答应过慧觉。不再做异常的事,不再给慧觉添麻烦。
可知道与做,是两回事。
他可以不修,却不能不知。
知道本身不是凶险,挑错时机去用,才是凶险。
虚竹在黑地里慢慢地想。若这套脉络当真存在,若那丝冰冷真是其中一环,那么等他内力到二流、般若掌成了之后,是不是有法子,教内力流进那些支脉里去?
他不知答案。
可他知道,答案就在那本易筋经残篇的后一半里。
那本被方丈取走、如今搁在藏经阁第三排的非凡间武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