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睡了几个小时。”林默避开他的目光，转身去检查塑料袋里的其他食材。

“几个小时？”陈浩的声音提高了，“你当我瞎吗？你这模样，像是睡了几个小时的样子？你老实说，你是不是又用那玉佩了？”

林默的手顿了顿。
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继续清点食材：海参、鲍鱼、鸽蛋、冬菇、冬笋……每一样都是顶级品质，每一样都来之不易。

“林默！”陈浩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“你看着我！”

林默抬起头。

四目相对。

陈浩看到了一双布满血丝、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，还有一种……近乎疯狂的专注。

“你用了多久？”陈浩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上次你过度使用之后，味觉失灵了两天！你忘了？如果这次再——”

“我没忘。”林默打断他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但我没有选择。”

“怎么没有选择？”陈浩松开手，在厨房里烦躁地踱步，“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！吴猛那孙子出的题是‘汤’，又没规定必须是佛跳墙！我们可以做别的汤，做我们擅长的！何必非要——”

“因为这是林家的根。”林默说。

他走到灶台前，看着那四口汤锅，看着锅里缓缓升腾的热气。

“爷爷临终前，抓着我的手说，‘金汤佛跳墙’不能失传。”林默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，“他说，那是咱们林家的根。现在赵天豪想夺走这个根，吴猛想用这个根来羞辱我们。如果我退缩了，如果我做不出真正的‘金汤佛跳墙’，那根就断了。”

“根断了，还能再长！”陈浩吼道，“人死了，就什么都没了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？像个随时会倒下的病人！如果对决那天你倒下了，或者你的味觉又失灵了，那才叫真正的完蛋！”

林默沉默了。

厨房里只剩下汤锅微沸的咕嘟声，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
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，照在案台上的广肚薄片上，那些淡金色的胶质在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，像是凝固的琥珀。

过了很久，林默才开口。

“浩子。”他说，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

陈浩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林默抬手制止了他。

“但有些路，一旦开始走捷径，就回不了头了。”林默转过身，看着陈浩的眼睛，“赵天豪和‘快味’那些人，看中的不是我们的手艺，是想把我们变成他们的赚钱工具。他们想收购林家秘方，想复制‘林氏私房菜’的品牌，想用资本的力量把传统手艺变成流水线上的标准化产品。”

他走到陈浩面前，伸手拍了拍兄弟的肩膀。

“这场对决，我们必须靠自己的实力赢下来。”林默说，“用真正的‘金汤佛跳墙’，用林家的根，去赢。只有这样，我们才能证明，传统手艺在当代还有价值。只有这样，我们才能让爷爷闭上眼睛。”

陈浩的嘴唇颤抖着。

他想说，可是时间不够了。

他想说，可是你的身体撑不住了。

他想说，可是我们还有别的选择……

但话到嘴边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因为他看到了林默眼睛里的光——那种近乎偏执的、燃烧一切的光。那种光他见过一次，是在很多年前，林默的爷爷去世那天。少年林默跪在灵堂前，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，然后站起来，眼睛里的光就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
那是誓言的火焰。

一旦点燃，就不会熄灭，直到烧尽一切阻碍，或者……烧尽自己。

陈浩低下头，避开那道目光。

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——那里，在内袋里，揣着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
“快味资本”的意向备忘录。

上面写着优厚的条件：五百万天使投资，占股30%，不干预日常经营，只要求三年内开设十家连锁店，五年内启动上市计划……

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：“如果林默先生愿意出售‘金汤佛跳墙’的完整配方，投资额可追加至一千万，占股比例可协商。”

那份备忘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在他的胸口，烫得他心神不宁。

昨天下午，当他为了筹措食材，四处碰壁、焦头烂额时，一个陌生的号码打来了电话。对方自称是“快味资本”的投资经理，说很欣赏“默浩餐饮”的潜力，想约个时间聊聊。

陈浩本来想直接拒绝。

但对方说了一句话：“陈先生，我们知道林默先生正在为一场重要的对决做准备。我们也知道，顶级食材的采购需要资金和人脉。如果我们能成为合作伙伴，这些都不是问题。”

那一刻，陈浩动摇了。

不是因为他贪图那五百万。

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林默的疲惫，看到了时间的紧迫，看到了这场对决背后如山般的压力。

如果……如果能拿到这笔投资，林默就不必为了筹措食材四处奔波，不必为了省钱而吃最便宜的盒饭，不必在深夜里独自研究那些残破的古籍，不必过度使用那枚该死的玉佩……

也许，这是一条“捷径”。

一条能让林默轻松一些、让成功更快一些的“捷径”。

所以他没有立刻拒绝。

而是约了对方今天下午，在街角的咖啡馆见面。他想先看看条件，如果条件真的优厚，如果对方真的不干预经营……

也许，可以谈谈？

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就被林默刚才的话击得粉碎。

“有些路，一旦开始走捷径，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
陈浩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，像是一盆冷水从头浇下，让他浑身发冷。

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？

林默在为了家族的根拼命，而他却想着走捷径？想着接受那些觊觎林家秘方的资本的投资？

这算什么兄弟？

这算什么赎罪？

陈浩的手从胸口放下，握成了拳头。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带来清晰的疼痛。

“默哥。”他抬起头，声音沙哑，“对不起。”

林默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“我不该有那种想法。”陈浩说，“你说得对，这场对决，我们必须靠自己的实力赢下来。我会全力支持你，不管多难。”

林默看着他的眼睛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他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林默说，“那我们现在开始。你帮我处理这些海参和鲍鱼，我去准备下一阶段的汤底。”

“等等。”陈浩叫住他，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每次使用玉佩，不能超过十分钟。”陈浩说，“而且必须有我在场。如果你不答应，我现在就把玉佩拿走，哪怕你恨我一辈子。”

林默沉默了。

他看着陈浩，看着兄弟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决。

最终，他点了点头。

“我答应。”

陈浩松了口气，但心里的那块石头，并没有落下。

因为他知道，下午三点，他还要去赴那个约。

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签那份备忘录。

他只知道，当林默转身走向灶台，重新握住那枚玉佩时，他怀里的那份文件，烫得他几乎要燃烧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