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查到源头吗？”陈浩问。

“正在追踪。”阿哲说，“发布文章的这几个公众号，平时主要接商业推广。我查了一下他们近期的发文记录，发现其中三个在上个月都发过‘天豪国际酒店’的软文。另外，最早发布那篇《增鲜剂》文章的‘海市美食风向标’，其运营主体是一个叫孙晓雯的个人工作室。这个孙晓雯，是海市美食圈里小有名气的自由撰稿人，但风评……不太好，据说给钱就写。”

“孙记者。”陈浩低声说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没事。”陈浩说，“你继续。”

“目前负面舆情的传播量还在上升。”阿哲的语速很快，“按照这个趋势，中午之前可能会达到第一个峰值。我们的那条视频，本来热度正在爬升，但现在被这些黑稿冲击，数据增长已经停滞了。而且，如果负面信息继续扩散，可能会影响到线下客流。”

林默的手按在桌沿上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，撞在胸腔里。后厨飘来的高汤香气，此刻闻起来竟有些刺鼻。

“阿哲，”陈浩说，“你现在能做两件事吗？第一，继续监测舆情，把传播路径、关键账号、水军特征这些数据整理出来。第二，看看有没有可能……做点什么，对冲一下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数据整理没问题，给我半小时。”阿哲说，“对冲的话……现在硬刚辟谣效果可能不好，对方准备充分，我们证据不足。但我有个想法——我们可以做一条新的视频，不直接反驳，而是展示我们真实的后厨和制作过程。用事实说话，比任何辩解都有力。”

陈浩看向林默。

林默点了点头，动作很轻，但很坚决。

“好。”陈浩对电话说，“你先整理数据，视频的事我们商量一下具体怎么做。保持联系。”

挂了电话，店里又陷入寂静。

阿珍姐站在柜台后，手里拿着抹布，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们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转身去整理货架上的调料瓶。玻璃瓶碰撞发出轻微的“叮当”声。

陈浩重新打开手机，翻看着那些黑稿的评论区。一条条恶意的评论划过屏幕，像一根根针，扎在眼睛里。他感觉到一股火在胸腔里烧，烧得他喉咙发干，但他强迫自己把这股火压下去。

现在需要的是冷静。是脑子。

林默走到店门口，拉开了卷帘门。上午的阳光照进来，在地面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。老街已经开始热闹起来，隔壁老张面馆的客人进进出出，对面水果摊的老板娘在吆喝，自行车铃铛声叮铃铃地响过。

这一切，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

但林默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那些看不见的恶意，正顺着网线蔓延，试图扼住这家刚刚起步的小店的喉咙。

他转过身，走回店里。经过操作台时，他看了一眼那锅还在沸腾的高汤。乳白色的汤汁翻滚着，猪骨的香气浓郁而醇厚。这是他花了四个小时，用文火慢慢熬出来的。每一道工序，每一种配料，他都清清楚楚。

凭什么？

就凭几张模糊的照片，几段编造的文字？

“陈浩。”林默开口，声音已经平静下来，但那种平静底下，是压抑着的、滚烫的东西，“我们拍视频。”

陈浩抬起头。

“拍什么？”

“拍后厨。”林默说，“拍熬汤，拍切菜，拍所有他们污蔑的东西。让他们看看，真正的‘林家老灶’是什么样子。”

陈浩看着林默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，没有退缩，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定。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，林默为了练一道菜的刀工，可以切到手抽筋也不肯停。那时候，他的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。

“好。”陈浩说，“等阿哲的数据出来，我们商量具体方案。另外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这事，肯定是赵天豪干的。”

林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
陈浩拿起来，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内容很短：

“黑稿源头是‘海市美食风向标’的孙记者，受赵天豪指使。我有他们交易的部分证据，但需要时间整理。保持冷静，勿公开反驳。——月下独酌”

陈浩盯着这条短信，看了好几秒。

“苏清月。”他轻声说。

他把手机递给林默。林默看完，沉默了片刻。

“她为什么帮我们？”他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陈浩摇头，“但至少现在，她是站在我们这边的。”

林默把手机还给陈浩，走到操作台后。他拿起菜刀，从篮子里取出一根胡萝卜，放在砧板上。刀刃落下，发出清脆的“哒”声。胡萝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，一片一片，在砧板上堆成整齐的小山。

他的动作很稳，稳得不像一个刚刚遭遇污蔑的人。

陈浩看着他的背影，突然觉得，也许这场危机，并不全是坏事。

至少，它让一些东西变得更清晰了。

比如敌人的面目。

比如自己的决心。

手机又响了，是阿哲打来的。

“浩哥，初步数据出来了。”阿哲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，但更多的是兴奋，“我追踪到了几个关键的水军账号，他们的IP地址都集中在同一个区域。另外，我发现这些黑稿的传播有一个明显的模式——先由‘海市美食风向标’首发，然后其他几个公众号在半小时内陆续转发，形成矩阵效应。这绝对不是巧合。”

“证据能固定下来吗？”陈浩问。

“截图和录屏我都保存了。”阿哲说，“另外，我查了孙晓雯的公开行程，发现她上周三下午去过天豪国际酒店，停留了大约两小时。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，但至少是个线索。”

“好。”陈浩说，“你把数据发给我。另外，视频的事，我们下午就拍。你过来一趟，我们需要你指导怎么拍才能最有说服力。”

“没问题，我马上到。”

挂了电话，陈浩看向林默。

林默还在切胡萝卜。刀刃起落的声音规律而坚定，在安静的店里回荡。阳光从门口照进来，照在他身上，照在那些晶莹的胡萝卜片上，照在泛着冷光的刀刃上。

“下午拍视频。”陈浩说。

林默点了点头，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
一片胡萝卜从刀下飞出，落在砧板边缘，然后滚落到地上。林默弯腰捡起来，走到水池边，打开水龙头。清水哗哗流下，冲过胡萝卜片，也冲过他沾着些许胡萝卜碎屑的手指。

水很凉。

他关掉水龙头，把洗干净的胡萝卜片放在一边，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。

转过身时，他的表情已经彻底平静下来。

“那就拍。”他说，“让他们看看。”

窗外，老街的阳光正好。隔壁面馆的香味飘过来，混合着水果摊上橙子的清香。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。

一切如常。

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，已经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