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里面有一些资料。‘快味资本’过去投资过的项目案例，他们常用的合同陷阱条款，还有海市几家靠谱的小型食材供应商的联系方式——这些供应商规模不大，但品质很好，而且没有被大资本控制。”

陈浩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，没有立刻去拿。

“你需要我们做什么？”他问。

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苏清月说，“只要你们能把‘金玉满堂’做好，让更多人吃到真正的好菜，就够了。至于我……”她重新戴上墨镜，口罩下的脸看不清表情，“暂时保密我的身份，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见过面。包括林默。”

“连林默都不能说？”陈浩有些意外。

“暂时不能。”苏清月站起身，“等时机合适，我会亲自见他。但现在……还不是时候。”

她也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，放在桌上。名片是纯白色的，没有任何logo，只印着一个电话号码。

“如果有紧急情况，打这个电话。平时不要联系我，我会主动联系你们。”

说完，她拿起手提包，转身离开了。

陈浩看着她绕过屏风，背影消失在茶楼门口。木门开合的“吱呀”声传来，随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
他坐在原地，很久没有动。

桌上的茶杯已经凉了，茶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。U盘静静地躺在红木桌面上，黑色的外壳反射着窗外的光。那张白色名片在旁边，像一片安静的雪花。

陈浩伸手拿起U盘，握在手里。塑料外壳冰凉，边缘有些锋利。

他又拿起名片，翻到背面——空白。

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一些，屏风上的雕花影子拉长了，落在桌面上，像一幅抽象的画。茶楼里的客人换了一拨，新来的客人点了一壶普洱，浓郁的陈香飘散过来，和龙井的清冽混在一起。

陈浩看了眼手机时间——三点二十。

见面只持续了半个小时，但他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。

他收起U盘和名片，放进外套内袋，拉上拉链。然后端起那杯凉透的龙井，一饮而尽。茶汤冰凉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，一直蔓延到心里。

他站起身，椅子再次发出“嘎吱”的声响。

走出茶楼时，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睛，看着老街上来往的行人——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，拎着菜篮子的老人，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，挽着手臂逛街的情侣。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，很安宁。

但他知道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
* * *

回到老张面馆时，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
后厨里，林默正在准备晚上的卤汁。灶台上摆着十几个香料罐，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秤，正在称量肉桂的克数。电子秤的显示屏上，红色数字跳动，最后停在“8.5”上。

“回来了？”林默头也没抬，“见到人了？”

“见到了。”陈浩脱下外套，挂在墙上的挂钩上。挂钩是铁质的，有些生锈，挂衣服时会发出“哐当”的轻响。

“怎么样？”林默放下香料罐，转过身来。

陈浩走到水池边洗手。水龙头拧开，冷水冲在手上，刺激得皮肤微微发麻。他挤了点洗手液，搓出泡沫，薄荷的清凉气味在空气中散开。

“她叫苏清月。”陈浩说，声音在水流声中有些模糊，“就是‘月下独酌’。戴着口罩和墨镜，看不清脸，但气质……很特别。”

林默靠在灶台边，等着他继续说。

陈浩关掉水龙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，从墙上扯下一张纸巾擦手。纸巾粗糙，摩擦皮肤时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
“她警告我们，要小心‘快味资本’。”陈浩转过身，看着林默，“她说‘快味资本’的创始人徐世昌，和赵天豪是一伙的。他们投资项目的模式，不是真心扶持，而是为了控制、复制，或者直接打垮。”

林默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她还说，如果我们接受投资，他们会用合同陷阱稀释我们的股权，派团队架空我们。如果我们不接受，他们就会复制‘金玉满堂’，用低价和流量打我们。”陈浩继续说，“她给了我们一个U盘，里面有一些资料，还有几家靠谱的供应商联系方式。”

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U盘，递给林默。

林默接过，在手里掂了掂。U盘很轻，黑色的塑料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哑光。

“她为什么要帮我们？”林默问。

“她说她欣赏你的坚持。”陈浩说，“还说……有一些私人原因，但现在不方便说。她要求我们暂时保密她的身份，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见过面——包括你。”

林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连我都不能知道？”

“她是这么说的。”陈浩移开了视线，看向灶台上那锅正在冒泡的卤汁，“她说等时机合适，会亲自见你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
后厨里很安静。只有卤汁“咕嘟咕嘟”的翻滚声，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。夕阳的光线从后窗斜射进来，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橙黄色的光斑。光斑里，灰尘在缓缓浮动。
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觉得……能相信她吗？”他问。

陈浩张了张嘴，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他想起苏清月那双清澈但锐利的眼睛，想起她说话时那种冷静而笃定的语气，想起她递出U盘时手指的轻微颤抖——虽然很轻微，但他注意到了。

他还想起那本杂志，想起赵天豪和郑百味的合影，想起那个压在心底的秘密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浩最终说，声音有些干涩，“但她给的信息……听起来很真实。而且，她确实帮过我们。那篇文章，让我们的销量翻了一倍。”

林默点了点头。

他走到灶台边，用勺子舀起一点卤汁，吹了吹，尝了一口。舌尖在汤汁里停留了几秒，感受着各种香料融合的程度，感受着咸甜比例的平衡，感受着那一点点只有他能尝出来的、林家秘方独有的回甘。

然后他放下勺子。

“先按她说的做。”林默说，“‘快味资本’那边，暂时不要回应。U盘里的资料，我们晚上一起看。供应商……可以试着联系一下，但也要谨慎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陈浩：“至于苏清月……既然她要求保密，我们就先保密。但你要记住，任何时候，如果感觉不对劲，立刻告诉我。”

陈浩点了点头。

但他的眼神，在林默说“任何时候”的时候，微微闪烁了一下。

那闪烁很短暂，像水面上的涟漪，很快就消失了。但林默看到了。
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转过身，继续调整灶火。火焰在灶眼里跳动，从蓝色转为橙黄，锅里的卤汁翻滚得更剧烈了，香气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，充满了整个后厨。

窗外，夕阳正在下沉。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，云层边缘镶着一道金边。老街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，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。

夜晚就要来了。

而有些秘密，就像夜色一样，正在悄然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