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没有？”刘主任把阿珍姐的健康证还给她，转头对拿文件夹的年轻人说，“记下来：摊主林默、陈浩，无有效健康证明。”

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，在安静的摊位前格外刺耳。

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。老街坊们站在不远处，有的面露担忧，有的交头接耳，还有几个年轻点的，举着手机在拍。

“食材来源单据有吗？”王科长检查完卫生，又转向食材筐。

林默从操作台下拿出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老谭提供的直供协议复印件，还有这几天的进货单。他递过去的时候，手指有些发僵。

王科长接过，一页页翻看。他看得很仔细，不时用笔在单据上做标记。

“土鸡……老谭生态养殖场……这个养殖场有动物检疫合格证明吗？”

“有，协议附件里有。”林默说。

王科长翻到后面，果然看到了复印件。他点了点头，但眉头还是皱着：“就算食材来源正规，你们这个操作环境也达不到餐饮经营的基本要求。”

他指着露天摆放的卤锅：“没有防尘防蝇设施，没有专用的清洗消毒区域，操作台就是一张折叠桌，旁边就是马路，灰尘、汽车尾气随时可能污染食物。这不符合《食品安全法》对餐饮服务提供者的环境卫生要求。”

林默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他知道王科长说得没错。这些天，他每天收摊后都会把工具彻底清洗，用开水烫过，操作时也尽量注意，但露天摆摊的先天缺陷，他无法改变。

“还有，”刘主任接过话头，“你们这个摊位的位置，属于老街公共区域，没有取得街道办的临时占道经营许可，属于违规占道。而且，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，“你们这生意做得挺大啊，排队的人这么多，已经影响到老街的正常通行秩序了。”

陈浩急了：“主任，我们这都是老街坊照顾生意，大家自愿排队的，而且我们很注意，从来没堵过路……”

“没堵路？”刘主任指了指地上，“你看看这排队的人，都站到路中间了。万一有紧急车辆要通过怎么办？出了事谁负责？”

“我们……”

“别说了。”林默按住陈浩的肩膀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刘主任和王科长。阳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很深，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，但最终都压了下去。

“主任，王科长，”林默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们确实有很多做得不到位的地方。您说的这些，我们都认。我们想好好做餐饮，想把祖传的手艺传下去，所以……能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，我们一定整改，该办的证照我们马上去办，该改进的卫生条件我们立刻改进。”

他的态度很诚恳，甚至带着一点恳求。

刘主任看着他，沉默了几秒。

周围的老街坊有人小声议论：

“林老板人挺好的……”

“就是，手艺也好，干嘛这么较真？”

“没证就是没证，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
“可是人家也不容易啊……”

刘主任叹了口气，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：“小林，我不是针对你。规矩就是规矩，无证经营本身就是违法的。而且你们这个操作环境，确实存在食品安全隐患。万一吃出问题，你担不起这个责任，我们街道也担不起。”

他朝拿文件夹的年轻人示意。

年轻人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盖着红印的通知单，递给刘主任。

刘主任接过，转向林默：“这是《责令限期整改通知书》。根据检查情况，现责令你们：一、立即停止在此处的无证经营活动；二、限期十五日内，取得合法的餐饮经营资质，包括营业执照、食品经营许可证或小餐饮登记证、从业人员健康证；三、整改经营场所，确保符合食品安全和环境卫生要求。在完成整改、取得合法资质并通过复查前，不得继续经营。”

他把通知单递过来。

林默伸手接过。纸张很薄，但拿在手里，却沉甸甸的。

“主任，”陈浩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十五天……太短了，办证需要时间，找店面也需要时间，我们……”

“这是规定的最长期限。”刘主任打断他，“你们可以选择办理流动摊贩登记证，但那个也需要固定的经营点位报备，而且对卫生条件要求一样严格。或者，你们去找个符合要求的固定店面，办理正规的餐饮许可证。总之，没有证，就不能经营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今天就开始停业。我们会不定期来复查，如果发现你们还在无证经营，就要依法进行行政处罚，情节严重的，可能面临罚款甚至移交司法机关。”

说完，刘主任朝王科长点了点头，一行人转身离开。

他们走得很干脆，没有回头。

留下摊位前一片死寂。

围观的街坊们还没散，但没人说话。阳光依旧明媚，老槐树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动，投下摇曳的光斑。卤锅里还在冒着热气，香气依旧诱人，但此刻，那香气里似乎掺杂了别的什么味道——一种冰冷的、现实的味道。

林默低头看着手里的通知单。白纸黑字，红章醒目。每一个字都像钉子，钉进他的眼睛里。

“默哥……”陈浩的声音干涩。

阿珍姐站在一旁，双手绞在一起，眼眶有些发红。

排队还没买到的客人面面相觑，有人小声问：“那……今天还卖吗？”

林默抬起头。

他的目光扫过摊位前的一切——那锅翻滚的老卤，保温箱里剩下的四盅“金玉满堂”，还有那些等待的客人。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陈浩和阿珍姐脸上。

“收摊。”他说。

两个字，很轻，但很坚决。

陈浩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，转身开始收拾东西。

阿珍姐默默地把还没卖出去的卤味装进保温箱，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好像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慢一点。

林默走到卤锅前，关掉了炉火。

蓝色的火焰熄灭的瞬间，锅里的翻滚渐渐平息，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热气，在阳光下慢慢消散。他拿起长勺，最后一次搅动锅里的卤汁。汤汁依旧浓稠，香气依旧扑鼻，但他的手，第一次感觉到这勺子的重量。

周围的人群开始散去。

有人摇头叹息，有人低声议论，还有几个年轻点的，举着手机拍下了摊位上“暂停营业”的场面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，不知道在发什么。

林默把通知单折好，放进厨师服的口袋。布料摩擦纸张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他抬起头，看向老街的尽头。

那里，阳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