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。”林摇头,“你留在家里,开始做事。时间紧迫,我们浪费不起。”
阿珍姐却已经转身进了屋。几分钟后,她端着一个饭盒走出来,饭盒还冒着热气。
“路上吃。”她把饭盒塞进林默的背包,“我烙的饼,夹了鸡蛋和咸菜。还有一壶水,我灌满了。”
林默接过饭盒,饭盒的温度透过背包布料传来,暖暖的。
“谢谢阿珍姐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阿珍姐眼睛有点红,“早点回来。平安回来。”
林默背起背包。
背包不重,但压在肩上,却感觉沉甸甸的——里面装着的,不只是几件换洗衣服、一本笔记、一包香料样品,还有林家百年的传承,还有陈浩和阿珍姐的期待,还有他自己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他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浩站在院子里,晨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脸,此刻写满了严肃和坚定。阿珍姐站在他身边,手里还握着锅铲,眼神里是担忧,也是信任。
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这个院子,这栋老宅,这片土地——是他出生、成长、学艺的地方。是他爷爷、父亲、历代先祖生活过的地方。是他发誓要守护的地方。
现在,他要暂时离开它。
去为它寻找一条生路。
“我走了。”林默说。
“默哥,”陈浩忽然开口,“不管成不成,你都早点回来。家里有我,天塌不下来。”
林默点了点头。
转身,走出院门。
巷子很长,青石板路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。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,叶子在微风中轻轻颤动。远处传来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,还有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。
这座城市正在彻底醒来。
而林默,要踏上一条未知的路。
他走到巷口,拦了一辆出租车。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嘴里叼着烟,看见林默背着的帆布背包,随口问:“小伙子,出远门啊?”
“嗯。”林默坐进车里,“火车站。”
车子启动,驶入车流。
林默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店铺,熟悉的行人——这一切,他看了二十多年。但现在,他要暂时离开它们,去往那些只在名单上见过名字的陌生地方。
他摸了摸胸口。
“味魂玉”贴在那里,温凉的感觉透过衬衫传来。
脑海中,又闪过那些零碎的画面——长衫的背影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,苍老的手在田间挑选花椒,古老的集市里飘来菌子的香气……
那些画面很模糊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但林默能感觉到,那些画面里传递的情绪——坚定,执着,对食材本味的极致追求。
那是林家人的魂。
现在,这缕魂,附在了他身上。
他要带着它,去往源头,去寻找那些被时间掩埋的通道,去重建那些被资本切断的联系。
出租车在火车站广场停下。
林默付了钱,下车。广场上人很多,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,售票厅门口排着长队,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车次信息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、烟味、还有快餐店飘出的油炸食品的味道。
他走进售票厅,排队,买票。
“青川。”他对窗口里的售票员说,“最近的一班。”
售票员敲击键盘,屏幕闪烁:“K字头,硬座,下午两点到,要吗?”
“要。”林默递过身份证和钱。
车票打印出来,薄薄的一张纸,上面印着车次、座位号、时间。林默接过车票,看了一眼——发车时间:十点零五分。到达时间:次日凌晨五点。
要坐十九个小时的硬座。
他收起车票,走向候车室。
候车室里人声鼎沸,座椅上坐满了人,地上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。小孩的哭闹声,大人的交谈声,广播的提示声,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嘈杂的、充满生活气息的背景音。
林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他从背包里拿出阿珍姐给的饭盒,打开。饭盒里是两张烙饼,金黄酥脆,夹着煎鸡蛋和腌咸菜。饼还温着,香气扑鼻。
他咬了一口。
饼很香,鸡蛋很嫩,咸菜咸中带酸,很开胃。这是阿珍姐的手艺,是家的味道。
他慢慢地吃着,一口一口,咀嚼得很仔细。
脑海里,却在规划着接下来的行程。
青川是第一站。到了之后,要先去那个村子——名单上写着“张姓农户”,但没写具体名字,也没写联系方式。只能到了地方再打听。
找到人之后,怎么谈?
直接说“我是林家的后人,想买你的花椒”?
对方会信吗?会卖吗?会给出什么价格?
如果不顺利,怎么办?
还有时间——三天,要跑两个地方,时间太紧了。如果青川不顺利,可能连南华都去不了。
压力像一块巨石,压在胸口。
但林默没有慌。
他吃完最后一口饼,合上饭盒,放回背包。然后,他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。
“味魂玉”在胸口微微发烫。
那种温凉的感觉,顺着经脉蔓延,让他的心神逐渐平静下来。
脑海中,那些零碎的画面再次浮现。
这一次,画面清晰了一些。
他看见——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老人,蹲在花椒树下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小心翼翼地剪下一串串红艳艳的花椒。老人的手很粗糙,布满了老茧和皱纹,但动作很稳,很轻,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。
画面一转。
老人把剪下的花椒铺在竹席上,放在院子里晾晒。阳光很好,金灿灿的,照在花椒上,那些红色的果实泛着油亮的光泽。老人坐在屋檐下,手里编着竹筐,偶尔抬头看看天,看看花椒,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。
然后,画面又变了。
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走进院子——那是林默的曾祖父。曾祖父和老人握手,交谈,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布包里是银元。老人接过银元,数了数,点点头,指了指院子里晾晒的花椒。
交易达成了。
很简单,很直接,没有合同,没有中间商,就是两个人,面对面,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
那种纯粹,那种信任,那种对品质的共同追求……
林默睁开眼睛。
候车室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中。
但他心里,已经有了底。
他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广播响起:“乘坐K×××次列车的旅客,请到三号检票口检票进站……”
林默站起身,背起背包。
走向检票口。
队伍很长,缓慢地向前移动。林默排在队伍里,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通过闸机,走向站台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车票,又摸了摸胸口的“味魂玉”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看向前方。
眼神坚定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