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昨天确实去了“兴旺食材”。老板姓张,是个胖胖的中年人,以前跟林默的父亲有过交情。陈浩去的时候,张老板很热情,但一听是要给“林氏”供货,脸色就变了。
“小陈啊。”张老板把他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,“不是我不帮你,是有人打过招呼了。赵天豪那边放话了,谁要是敢给你们供货,就是跟他过不去。我这小本生意,惹不起啊。”
陈浩当时没敢告诉林默。
他怕林默失望,更怕林默冲动。
但现在,林默问起来了。
“我……我去过了。”陈浩说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,“张老板说……说最近货紧,供不上。”
“货紧?”林默抬起头,看着他,“这个季节,鸡肉猪肉都不缺货。他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?”
陈浩的喉咙发干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是”,想说“赵天豪在背后搞鬼”,想说“我们被针对了”。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一旦说了,林默就会追问细节。
而追问下去,可能会牵扯出更多东西——比如赵天豪为什么要针对他们?除了商业竞争,还有没有别的原因?比如……比如二十多年前的那件事?
陈浩不敢想。
“可能……可能是吧。”他含糊地说,“现在生意都不好做。”
林默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继续处理鸡肉。
他没再追问。
但陈浩能感觉到,那种微妙的隔阂,正在他们之间蔓延。
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,悄无声息地裂开。
***
中午时分,卤味摊开始营业。
顾客陆续上门,大多是老街坊,也有几个新面孔。阿珍姐负责招呼客人、称重收钱,林默负责切配装盒,陈浩则负责打包和递送。
往常,这是他们配合最默契的时候。
阿珍姐报出顾客要的品种和分量,林默手起刀落,切得又快又准,陈浩接过装好的盒子,套上塑料袋,递给顾客,顺便说一句“慢走,下次再来”。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像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。
但今天,这台机器卡壳了。
“浩子,三号顾客要半斤猪耳朵,一斤豆干。”阿珍姐喊道。
陈浩正在给二号顾客找零钱。听到喊声,他应了一声“好”,但手上动作没停。等找完零钱,他才转身去拿猪耳朵和豆干。走到案板前,林默已经把东西切好了,装在盒子里。
“给。”林默把盒子递给他。
陈浩接过,转身去找三号顾客。
但他忘了三号顾客是哪个。
院子里站着五六个人,有的在等,有的在看手机。陈浩扫了一圈,没认出谁是谁。他只好提高声音:“哪位要的半斤猪耳朵一斤豆干?”
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起手:“这里。”
陈浩走过去,把盒子递给他。
中年男人接过,看了看盒子里的东西,皱起眉头:“我要的是猪耳朵和豆干,你这怎么还有鸡爪?”
陈浩一愣,低头一看,才发现自己拿错了盒子。
这是四号顾客要的鸡爪和鸭脖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他赶紧道歉,转身回去换。
这一来一回,耽误了时间。后面的顾客开始不耐烦,有人小声嘀咕:“今天怎么这么慢?”
阿珍姐赶紧打圆场:“不好意思啊各位,今天人有点多,稍等一会儿,马上就好。”
林默没说话,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
但他的眉头一直皱着。
陈浩今天的失误太多了。
拿错东西,算错钱,记错顾客的顺序,甚至有一次把装好的卤味递给了已经付过钱的顾客,差点让人白拿一份。
这不是累不累的问题。
这是心不在焉。
下午两点,客流高峰过去,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。
阿珍姐开始收拾桌子,清洗用具。林默把剩下的卤味分类放好,盖上保鲜膜,放进冰柜。陈浩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在抖。
不是累的,是紧张的。
这一上午,他就像在走钢丝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说错一句话,做错一件事,暴露出心里的秘密。但越是这样,他就越容易出错。而出错越多,林默看他的眼神就越疑惑。
那种眼神,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。
“浩子。”阿珍姐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“你没事吧?”
陈浩抬起头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不只是累吧。”阿珍姐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关切,“我认识你这么多年,从来没见你这样。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?”
陈浩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有”,但看着阿珍姐真诚的眼睛,那个“没有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阿珍姐是看着他们长大的。
小时候,他和林默在巷子里疯跑,摔倒了,是阿珍姐给他们擦药;饿了,是阿珍姐从家里拿吃的给他们;后来两家都出了事,也是阿珍姐一直帮衬着。
在这个世界上,除了林默,阿珍姐大概是最了解他的人了。
“我……”陈浩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有点烦。”
“烦什么?”阿珍姐问,“是生意上的事?还是家里的事?”
陈浩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又摇摇头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说家里的事?可那不只是家里的事。说生意上的事?可那背后牵扯着更深的秘密。
“阿珍姐。”他低声说,“如果你……如果你发现了一个秘密,这个秘密可能会伤害到你最在乎的人,你会怎么办?”
阿珍姐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陈浩,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:“那要看是什么秘密了。如果是善意的谎言,也许可以不说。但如果这个秘密关系到那个人的根本,关系到他的过去和未来……那我觉得,还是说出来比较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浩问。
“因为信任。”阿珍姐说,“真正的信任,是哪怕知道真相会痛,也选择坦诚。藏着掖着,时间久了,裂缝会越来越大,最后可能就补不回来了。”
陈浩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地面。
地面上有几只蚂蚁在爬,排成一队,搬运着不知从哪里找到的食物碎屑。它们那么小,那么努力,为了生存而奔波。
而他,也在为了生存而奔波。
但除了生存,他还要面对更复杂的东西——道义,愧疚,还有那份十几年的兄弟情。
“浩子。”阿珍姐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,但我想告诉你,林默那孩子,看着闷,心里其实比谁都明白。他信任你,不是因为你是完美的,而是因为你是你。所以,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难处,不妨跟他说说。两个人扛,总比一个人扛要轻松。”
陈浩抬起头,看向院子另一边。
林默正在清洗案板。水流冲在木板上,冲走油渍和残渣。他洗得很认真,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照出他侧脸的轮廓——坚毅,沉稳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陈浩的心里涌起一股冲动。
他想走过去,把一切都告诉林默。想告诉他那些信件碎片,想告诉他自己的猜测,想告诉他自己的恐惧和愧疚。
但他刚站起身,林默就转过头来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林默的眼神很平静,但平静下面,藏着深深的疑问。
陈浩到嘴边的话,又咽了回去。
他挤出一个笑容:“默哥,洗完了?我来帮你收拾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默说,“快弄好了。你休息吧。”
语气很平常,但陈浩听出了一丝疏远。
那种疏远,不是刻意的,而是自然而然的——因为疑惑,因为不解,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的人。
陈浩站在原地,看着林默继续忙碌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依然熟悉,但此刻,却好像隔着一层雾。
阿珍姐走到林默身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林默转过头,看了陈浩一眼,然后点了点头。
陈浩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。
但他能猜到。
阿珍姐一定是在说:“浩子这两天怪怪的,好像藏着心事。”
而林默,一定也在想同样的事。
夕阳西下,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卤锅里的火已经熄了,余温还在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工具都清洗干净,摆放整齐。今天的工作结束了。
林默脱下围裙,挂在竹竿上。
“浩子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是老时间,老地方。我们得把‘金玉满堂’的试验方案定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陈浩点头。
“另外。”林默顿了顿,“如果你真的累了,或者……或者有什么事,可以跟我说。我们是兄弟,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。
陈浩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……我没事。真的。”
林默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那行,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陈浩看着林默走出院子,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,一直延伸到陈浩脚边。
阿珍姐走过来,站在陈浩身边。
“这孩子,心思重。”她轻声说,“但你也是。你们俩啊,都是把事藏在心里的人。”
陈浩没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巷口,看着林默消失的方向。
心里那个秘密,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地压着。
而他和林默之间,那道看不见的裂缝,正在悄无声息地扩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