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传来陈浩收拾东西的声音，还有远处巷子里隐约的电视声。

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，成了最好的安眠曲。

林默睡着了。

第二天清晨，天还没完全亮。

林默就醒了。

他睁开眼睛，屋子里还是昏暗的。窗外的天空是深蓝色，边缘泛着鱼肚白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树枝间跳跃，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。

他坐起身。

身体的感觉比昨天好多了。虽然还有些乏力，但那种透支的疲惫感已经消退。太阳穴不再刺痛，味觉……他舔了舔嘴唇，能尝到口腔里淡淡的咸味，这是正常的。

他下床，推开房门。

院子里，陈浩已经在忙活了。

三轮车被推到了院子中央，车斗里放着几个干净的塑料筐。陈浩正在往筐里铺干净的纱布，动作很仔细，确保每一个角落都铺平整。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，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“醒了？”陈浩抬头看他，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
“好多了。”林默说，“你起这么早？”

“睡不着。”陈浩笑了笑，“一想到今天要重新开张，就兴奋。”

林默走过去，帮着一起铺纱布。

纱布是崭新的，白色的棉布，摸上去有些粗糙，但很干净。林默把纱布的边缘折好，压进筐底。晨风吹过，纱布轻轻飘动，散发出淡淡的、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
“张明远那边约的几点？”林默问。

“九点。”陈浩说，“他家的店在城西药材市场，离这儿有点远，我七点半就得出发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
“不用。”陈浩摇头，“你留在家里等王大山的肉。他说中午前送到，万一提前来了，家里得有人接应。”

林默想了想，点点头。

“那你自己小心。”

“放心。”陈浩拍拍胸脯，“买点香料而已，能出什么事。”

铺完纱布，两人开始准备别的东西。

陈浩从屋里搬出那口卤味大锅，架在院子角落的简易灶台上。锅是厚重的生铁锅，用了很多年，内壁已经养出了一层油亮的包浆。林默打来井水，把锅内外仔细刷洗了一遍，然后用干净的布擦干。

晨光越来越亮。

天空从深蓝变成了浅蓝，云层被染上了金边。老街的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——早起锻炼的老人、赶着上班的年轻人、推着早餐车出摊的小贩。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，构成了老街清晨特有的交响曲。

七点半，陈浩出发了。

他骑上三轮车，车斗里放着几个空麻袋。出门前，他回头朝林默挥了挥手。

“等我好消息！”

三轮车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渐渐远去。

林默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陈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他转身回到屋里，开始准备别的东西。

案板、刀具、秤、调料盒……一样样检查，一样样清洗。动作很慢，但很仔细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束中飞舞，像无数细小的精灵。

九点，电话响了。

是王大山。

“林老板，肉已经宰好了，正在分切。”王大山的嗓门很大，透过电话都能听出他的兴奋，“按你说的，前腿肉、后腿肉、五花肉分开装，骨头单独包。品质你放心，我亲自盯着的，肥瘦相间，纹理漂亮得很！”

“辛苦了。”林默说，“大概几点能到？”

“我这就出发，路上不堵的话，十一点前肯定到。”

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
电话挂断。

林默放下手机，心里踏实了一半。

肉有了，现在就看香料了。

他走到院子里，在石凳上坐下。阳光已经升得很高，院子里暖洋洋的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，投下晃动的阴影。远处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，还有油条下锅时刺啦的响声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林默没有干等。他起身回到屋里，拿出那包刘老头送的野生香料。

打开油纸包，那股奇异的复合香气又飘散出来——不是单纯的香，而是带着山野气息的、层次丰富的味道。林默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八角，放在掌心仔细观察。

八角个头不大，但瓣角饱满，颜色是深棕色，油润发亮。凑近闻，能闻到浓郁的茴香味，还带着一丝甜。他掰开一角，里面的籽粒饱满，轻轻一捏，油脂就渗出来。

这是顶级的货色。

林默又看了看桂皮——不是常见的薄片，而是厚实的卷筒，外皮粗糙，内里光滑，颜色是深沉的红褐色。折断时发出清脆的响声，断面能看到细密的油层。

草果、丁香、小茴香……每一样都品质上乘。

林默把这些香料小心地包好，放回柜子里。

这是“暗路”的储备，不能轻易动用。

十点半，院门外传来三轮车的声音。

林默快步走出去。

陈浩回来了。

车斗里装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，用绳子捆得结实实。陈浩跳下车，脸上带着汗，但笑容灿烂。

“搞定了！”他一边解绳子一边说，“张明远那小子够意思，给我挑的都是最好的货。你看——”

他打开一个麻袋。

林默凑过去看。

麻袋里装的是八角，个头均匀，颜色红褐，每一颗都饱满完整。他抓起一把，凑到鼻尖闻——浓郁的茴香味扑鼻而来，还带着一丝辛辣的后调。品质确实比市场上那些好多了。

“多少钱？”林默问。

“八角一斤四十五，桂皮一斤六十，草果一斤八十。”陈浩说，“比市场正常价高百分之二十，但比赵天豪抬价后的便宜一半。我每样买了五斤，够用一阵子了。”

林默点点头。

这个价格他能接受。关键是品质——卤味的灵魂就在香料，香料不好，再好的肉也白搭。

两人把麻袋搬进屋里，一袋袋打开检查。

八角、桂皮、草果、丁香、小茴香、香叶、白芷、良姜……常用的卤料香料都齐了。每一样都干燥洁净，没有杂质，香气纯正。林默抓起一把小茴香，放在掌心搓了搓，细小的籽粒散发出清新的香气，还带着淡淡的甜味。

“张明远说，这些在他们那儿都算‘上等药材’。”陈浩一边整理一边说，“进货渠道跟香料市场不一样，所以赵天豪的手伸不到那儿去。他还说，以后咱们需要，随时可以找他，量大还能再优惠点。”

“这个关系要维持好。”林默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陈浩笑了笑，“临走前我塞给他两包烟，虽然不值钱，但心意到了。那小子挺高兴，说以后有事尽管开口。”

香料清点完毕，分门别类装进密封罐里。

刚收拾完，院门外又传来汽车的声音。

一辆沾满泥土的小货车停在门口，王大山从驾驶座上跳下来。

“林老板！肉送到了！”

林默和陈浩赶紧迎出去。

货车的后厢打开，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个白色泡沫箱。王大山打开一个箱子，掀开上面的塑料布——新鲜的猪肉呈现在眼前。

前腿肉，肥瘦相间，肌肉纤维细腻，脂肪层洁白如玉。五花肉，三层分明，肥瘦均匀，皮薄肉厚。后腿肉，肉质紧实，颜色鲜红。骨头是整扇的猪骨，骨髓饱满，带着血丝。

林默伸手摸了摸。

肉还是温的，弹性十足。指尖能感受到肌肉纤维的紧致，还有脂肪的细腻。他凑近闻了闻——没有腥臊味，只有淡淡的、新鲜的肉香。

“怎么样？”王大山有些紧张地问。

“好肉。”林默说，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
王大山松了口气，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。
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我连夜宰的，处理得特别仔细，一点血水都没留。”

三人一起把泡沫箱搬进院子。

肉很重，每一箱都有几十斤。林默和陈浩抬着，能感觉到箱子的分量，还有透过泡沫箱传来的、肉类的温热感。院子里弥漫开新鲜的肉腥味，混合着香料的气息，形成一种独特的、让人食欲大开的味道。

所有箱子搬完，王大山擦了把汗。

“林老板，你看这肉……”

林默从屋里拿出准备好的钱，递给王大山。

“这是剩下的货款，你点点。”

王大山接过钱，没有马上数，而是看着林默，认真地说：“林老板，这肉你用得满意，以后每周我都给你送。价格就按咱们说好的，绝不涨价。”

“好。”林默点头，“运输的问题，我会想办法解决，不能总让你这么跑。”

“那不急。”王大山摆摆手，“我先送着，等你们生意做大了再说。”

送走王大山，院子里只剩下林默和陈浩。

两人看着地上那几个泡沫箱，还有屋里那些密封罐，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，同时笑了。

“齐了。”陈浩说，“肉有了，香料有了，老汤在，家伙什都准备好了。”

“嗯。”林默说，“可以开工了。”

阳光正好，洒满整个院子。

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，像是在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