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山沉默了几秒。
“价格呢?”
“市场批发价,一斤我加两块。”林默说,“但前提是,肉必须按我的要求处理——宰杀后两小时内送到我那儿,不能注水,不能冷冻,要带着体温。”
王大山又沉默了。
他端着搪瓷缸子,慢慢喝了一口水,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小伙子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知不知道,镇上的饭店收我的猪,一斤只给批发价,还要我送货上门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所以我加两块。而且,我不只是要肉,我还要您这儿的环境——我要我的顾客知道,他们吃的肉是从什么样的地方来的,吃的是什么,喝的是什么。这是您这儿最大的价值。”
王大山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你……跟别的贩子不一样。”
“我不是贩子。”林默说,“我是个厨子。厨子最看重的,就是食材。”
两人站在猪场里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声音,还有猪在泥地里打滚时发出的满足的哼唧声。
过了很久,王大山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。”他说,“看你是个实在人,我信你一回。不过,今天没法给你肉——猪得现宰,我得找帮手,最快也得明天早上。”
“明天中午前能送到市区吗?”
“能。我有个小货车,平时拉货用的,明天一早宰了,我亲自给你送过去。”
林默松了口气。
“谢谢王叔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王大山摆摆手,“先试一次。要是你的摊子真能长期要,咱们再签个简单的协议。要是要不了,这次就算了,以后也别来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走出猪场,回到屋前。
王大山从屋里拿出纸笔,写了个简单的条子——明天送三头猪,前腿、五花、后腿按林默的要求分割,其他部位林默自行处理。价格按市场批发价加两块,送货上门。
林默接过条子,仔细看了一遍,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五百块钱。
“王叔,这是定金。”
王大山接过钱,数了数,点点头。
“明天中午前,一定送到。”
“地址我写给您。”
林默又借了纸笔,写下老宅的地址和联系电话——那是陈浩的手机号。
做完这一切,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
山里的正午,阳光炽烈,但因为有树荫和溪水,并不觉得闷热。林默推着三轮车,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王大山叫住他,转身进了屋,不一会儿拎出个竹篮出来,里面装着几个还带着泥土的红薯,一把翠绿的青菜,还有几个新鲜的土鸡蛋。
“带着,路上吃。”
林默接过竹篮,心里涌起一股暖意。
“谢谢王叔。”
“快走吧,再晚天黑了山路不好走。”
林默蹬上三轮车,朝着来时的路骑去。
回程的路,比来时更艰难。
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,加上正午的太阳直射,林默只觉得浑身发软,每蹬一下都要用尽全力。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淌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他不得不停下来,用袖子擦了把脸,喝了几口随身带的水。
水是早上灌的凉白开,现在已经有点温了。
但喝下去,还是能感觉到一丝清凉。
他继续蹬车。
土路,水泥路,柏油路。
山林渐渐远去,农田出现,然后是城郊的厂房和居民楼。空气里的草木气息越来越淡,取而代之的是汽车尾气和灰尘的味道。
林默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胸口的位置,“味魂玉”的温热感已经褪去,恢复了平常的温度。但那种过度使用后的疲惫感,却开始显现出来。
先是太阳穴的刺痛。
像是有根细针,在头皮下面轻轻扎着,不剧烈,但持续不断。
然后是味觉的迟钝。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——只能尝到汗水的咸味,其他的味道,比如刚才在猪场里闻到的泥土气息、草木气息,此刻在记忆里都变得模糊了。
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林默心里一紧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——这是“味魂玉”使用过度的征兆。爷爷临终前说过,这块玉能助人提升味觉敏锐度,但过度依赖,会消耗心神,严重时甚至可能导致味觉永久性损伤。
他必须节制。
可是……在刚才那种情况下,他怎么能不用?
如果不靠“味魂玉”的感应,他怎么能那么确定那些猪的肉质?怎么能那么坚定地跟王大山谈判?怎么能那么有底气地开出比市场高两块的价格?
林默咬着牙,继续蹬车。
疼痛和疲惫,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但他不能停。
明天中午前,肉必须送到。陈浩还在市区等着,老顾客们还在等着,摊子不能停。
他蹬着车,穿过城郊,进入城区。
街道上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。红绿灯交替闪烁,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。林默混在车流里,觉得自己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,每前进一寸都要用尽全力。
终于,老街的巷口出现在眼前。
他蹬着车拐进去,青石板路熟悉的颠簸感传来,像是终于回到了家。
三轮车停在老宅门口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的老槐树上,把树叶染成金红色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石桌上还放着早上没收拾的碗筷。
林默从三轮车上下来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
他扶着车把,喘了几口气,才勉强站稳。
推开院门,走进院子。
陈浩从屋里冲出来,脸上写满了焦虑。
“默哥!你可算回来了!怎么样?谈成了吗?”
林默点点头,想说话,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。
陈浩赶紧扶他坐下,倒了杯水递过来。
林默接过杯子,一口气喝干。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像是干涸的土地终于等到了雨水。
“谈成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明天中午前,肉送到。”
陈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真的?什么价?”
“市场批发价加两块。”林默说,“但肉是顶级的——散养土猪,吃野菜南瓜长大的,一年才出栏。”
陈浩愣了几秒,然后猛地一拍大腿。
“值!太值了!默哥,你太牛了!”
林默笑了笑,笑容里满是疲惫。
“明天……明天就能恢复营业了。”他说。
陈浩用力点头。
“你放心,摊子这边我都安排好了。今天我跟所有老顾客都打了招呼,说明天照常营业,还特意说了咱们找到了更好的肉源,让他们期待一下。有好几个大爷大妈都说,明天一定来捧场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辛苦啥,你才辛苦。”陈浩看着林默苍白的脸色,皱了皱眉,“默哥,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累坏了?赶紧进屋歇着,我去给你弄点吃的。”
林默摆摆手。
“不用,我坐会儿就好。”
他在石凳上坐下,背靠着老槐树粗糙的树干。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巷子里传来的、隐约的电视声。
他闭上眼睛。
疲惫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。
但心里,是踏实的。
肉源解决了。
香料有了。
老汤在。
明天,摊子就能重新开张。
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他这样想着,意识渐渐模糊。
太阳穴的刺痛,还在持续。
味觉的迟钝,依然存在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学会控制——控制“味魂玉”的使用,控制自己的节奏,控制这具已经接近极限的身体。
因为路还很长。
而这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