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浩抬起头:“更好的肉?哪儿去找?赵天豪已经把全市的供应商都打点过了。”
“不在市里。”林默说,“在郊区,在山里,在那些……资本的手伸不到的地方。”
陈浩愣了一下。
然后,他笑了——不是开心的笑,而是带着苦涩和无奈的笑。
“默哥,你疯了吧?去郊区找肉?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咱们得自己跑运输,得自己谈价格,得自己承担所有风险!而且,郊区的农户,他们凭什么相信咱们?咱们就是个小摊贩,要的量又不大,人家可能连见都不愿见咱们!”
“总得试试。”林默说。
“试什么试!”陈浩猛地站起来,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林默,我告诉你,现在不是做梦的时候!咱们得面对现实!现实就是,咱们被赵天豪封杀了!现实就是,咱们明天可能就没肉下锅了!现实就是,咱们再不想办法,就得关门大吉!”
他也站了起来。
两人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石桌。
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“陈浩。”林默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记不记得,咱们小时候,在我家老宅的厨房里,偷吃我爷爷卤的猪头肉?”
陈浩怔了一下。
“记得。”他说,语气软了一些,“怎么不记得。那时候你爷爷刚卤好一锅,放在灶台上晾着,咱们俩偷偷溜进去,用手撕着吃,烫得直咧嘴。”
“那时候的肉,是什么味道?”林默问。
陈浩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很轻:“香。是真的香。肉是紧实的,有嚼劲,但又不柴。皮是糯的,胶质都煮出来了,黏嘴唇。肥肉部分……一点都不腻,入口就化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味。”
“那是土猪肉。”林默说,“我爷爷特意托人从乡下收来的,散养的,吃粮食和野菜长大的。那种猪,养一年才能出栏,不像现在饲料猪,三个月就催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陈浩,我想做的卤味,是那种味道。不是快餐,不是流水线产品,是真正值得人排队、值得人回味、值得人吃了还想吃的东西。如果为了活下来,就放弃这个目标,那么,咱们开这个摊子的意义是什么?”
陈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的眼神在挣扎。
林默能看到那种挣扎——一边是现实的残酷,一边是理想的坚持;一边是“先活下来再说”的务实,一边是“宁可不做也不能做砸”的执拗。
两人就这样站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直到——
“吱呀”一声。
老宅的木门被推开了。
老谭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。
“哟,都在呢?”老谭笑呵呵地走进来,“我刚去买了早点,想着你们俩肯定没吃,就多买了几个。”
他看到林默和陈浩面对面站着,气氛不对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这是?”老谭把包子放在石桌上,“吵架了?”
林默和陈浩都没说话。
老谭看看林默,又看看陈浩,叹了口气。
“是为了肉的事吧?”他说,“我刚才在巷子口,听到你们说话了。”
陈浩转过头:“谭叔,您说,默哥是不是太固执了?现在这情况,先找点肉应急,把摊子撑下去,有什么不对?”
老谭没立刻回答。
他走到石桌旁,坐下,打开塑料袋,拿出一个包子,递给林默。
“小林,先吃点东西。”
林默接过包子,没吃,拿在手里。
老谭又拿出一个给陈浩,陈浩也接了。
然后,老谭自己拿起一个,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
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热气腾腾,香味飘散开来。
“这包子,”老谭嚼完了,开口,“是巷子口老李家的。他家的肉馅,从来不用市场里的冷冻肉,都是每天早上去屠宰场现买的鲜肉。所以贵一点,但买的人多。”
他看了看林默和陈浩。
“你们俩,一个想坚持品质,一个想先活下来。都没错。”
陈浩想说什么,老谭摆摆手。
“但是啊,”老谭继续说,“小林,浩子说得也有道理。生意不能停,停了,人心就散了。浩子,小林坚持的也没错。品质要是砸了,再想捡起来,就难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咬了一口包子。
“我倒是想起个事。”老谭说,语气变得有些犹豫,“不知道……有没有用。”
林默和陈浩都看向他。
“我有个远房亲戚。”老谭说,“论起来,是我表弟的连襟的侄子,关系有点远,但以前走动过。他在郊区——就是北边那个‘青林镇’,承包了一片山林,搞散养。”
“散养什么?”陈浩问。
“土猪。”老谭说,“就是那种吃粮食、吃野菜、满山跑的猪。养得慢,一年才出栏,但肉质确实好。我以前去他家吃过一次杀猪菜,那肉……啧啧,真不是市场上能买到的。”
林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不过,”老谭话锋一转,“他那个猪,主要供应给一些高端的农家乐和私房菜馆。量不大,价格也高。而且,运输是个问题——从青林镇到市区,得两个多小时车程,他那边又没有专门的冷链车,所以一般都是客户自己派人去拉。”
陈浩皱起眉头:“那咱们怎么弄?咱们连辆车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我说,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老谭说,“但至少……是个路子。他那儿的肉,品质肯定没问题。至于运输和价格……得你们自己去谈。”
林默放下手里的包子。
“谭叔,您那个亲戚,叫什么名字?有联系方式吗?”
“叫王大山。”老谭说,“电话我有,但好久没打了,不知道换没换。地址我倒是记得——青林镇北边,过了镇子再往山里走五里地,有个叫‘野猪岭’的地方,他家就在山脚下。”
林默点点头。
他看向陈浩。
陈浩也看着他。
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。
这一次,陈浩没有立刻反对。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默哥,你真要去?”
“去。”林默说,“今天就去。”
“怎么去?坐公交?倒三趟车,还得走五里山路?”
“骑三轮车去。”
陈浩瞪大眼睛:“你疯了?骑三轮车去青林镇?来回得五六个小时!而且全是山路!”
“那也得去。”林默说,“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。”
陈浩咬了咬牙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林默摇摇头:“你留在市里。万一……万一我谈不下来,或者肉今天拉不回来,你得想办法稳住摊子。跟老顾客解释一下,就说……就说咱们在研发新品,需要停业一天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