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不容易安抚好李兴怀,朱慈烺又去后勤营里转了一下。
这里都是当初被携裹而来的读书人和匠人,年轻力壮的,被抽去了三大营,剩下的要么手无缚鸡之力,要么多病体衰。
杨老二是世袭的匠户,祖祖辈辈都在应天府炼铁,父亲死后,他继承祖业,继续炼铁。
这一炼就是二十多年。
大明的匠户众所周知,绝望到祖祖辈辈让人看不见希望。
人到中年,好不容易娶了一个寡妇,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本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不再只有黑黢黢的煤铁块,多了几丝色彩时,鞑子来了!
扬州三日,嘉定三屠,他跟着乡亲们,带着妻儿一路逃难,鞑子的刀锋一路蔓延,身边的人一个个减少,不是死在鞑子刀下,就是病死饿死在路上。
妻子被鞑子虏去了,生死不知,儿子生病没能保住,好不容易一个家,转眼又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本想一死了之,可他背上还背着爹娘的牌位,若自己死了,爹娘岂不是要沦落为孤魂野鬼?
这时一个传教士找到了他,说看中了他炼铁的手艺,可以给他找个安稳地方,凭手艺吃饭。
杨老二信了,可等他发现,所谓的“安稳地方”,是万里之遥的陌生国度时,后悔已经来不及了!
所谓“靠手艺吃饭”,就是让自己把炼铁锻钢的配方、手艺,教给那些蛮子。
可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,岂能白白教给蛮夷?
所以杨老二不知挨了多少饿,受了多少毒打,依然死扛着,没有把关键手艺交出去。
“唉!”杨老二窝在草料堆里,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拂过爹娘的牌位,这是他唯一的念想了。
“老杨,想家了?”孙秀才拎着两串葡萄,小孩子般在杨老二面前晃了晃,将其中一串递给他,“尝尝,刚摘的,甜得很!”
杨老二擦了擦眼角,“呵呵,灰尘掉进眼睛里了!”
孙秀才笑了笑,没有戳穿他,捻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,“你放心,有太子殿下在,咱们一定能回到大明!”
杨老二也笑了笑,塞了一粒葡萄,慢慢咂摸味道。
“俺信太子殿下,可是俺老了,这身子骨越发不行,万里重洋,俺怕是熬不过去啊!”
孙秀才沉默。
他到现在都没法忘记,当年从南京出发时,浩浩荡荡不下万人,可抵达欧罗巴后,走下船的只有七八千。
好几千人啊,全都死在了船上。
“老先生,别灰心!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到大明!”
一道健朗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,杨老二和孙秀才扭头看去,当即吓了一跳。
“殿下……”二人纳头就拜。
“二位请起!”朱慈烺上前一步,架住二人的手臂,“些许虚礼,免了就是!”
“这……”杨老二和孙秀才紧张的手足无措,话都说不出来。
朱慈烺笑着问道:“这几日风餐露宿,辛苦你们了,饭可曾吃饱?”
“回殿下……能!能吃饱!”孙秀才到底是读书人,胆气壮些,“过去几年,都没有这几日吃的饱!”
“那就好!”朱慈烺很满意,对李兴怀说道,“一日三餐,饭食管够,不用吝啬粮食,至少保证每天有肉!”
“臣遵命!”李兴怀连忙应下。
“嗯!”朱慈烺握住杨老二粗糙的大手,“老先生,回家之路道阻且长,你一定要养好身体,再亲眼看一看我们的大明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