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副支架开始轻微震动。

【多关节异常受阻】

【检测到固定状态下的运动指令】

工位上方的绿灯变成黄色。

有效。

外部系统能够感知异常动作。

但拆解流程没有暂停。

黄色只是预警。

还不够。

程序让右臂向外发力，机械手撞上支架。

砰！

【检测到外部冲击】

黄色状态灯开始闪烁。

前方的拆解机械臂停顿了一下，又继续完成当前动作。

程序看了一眼倒计时。

00:11:36。

他已经消耗了五分钟。

换来的只是一次不影响流程的黄色告警。

方案无效。

必须切换路径。

程序转动右手，沿着固定架边缘摸索。

机械手磨损严重，五根手指只有三根能够正常弯曲。食指反馈迟缓，小指已经完全失效。

几秒后，指尖碰到一根有弹性的管线。

气管。

它沿着支架向下，连接腰部夹具。

如果弄断气管，夹具可能因为失压而松开。

也可能因为安全设计自动锁死。

程序无法从当前结构确认是哪一种。

这是一个信息不完整的高风险决策。

继续分析，可能错过时间窗口。

直接执行，可能彻底失去逃生机会。

程序捏住气管。

三根机械手指逐渐收紧。

【右手指负载过高】

【建议释放目标物】

“继续。”

气管被挤压变形。

倒计时仍在下降。

00:10:47。

00:10:46。

就在程序准备进一步发力时，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。

“别弄断。”

声音很轻。

不是系统提示，也不是车间广播。

更像有人刻意压低了音量。

程序的动作停住。

他艰难地转动头部。

视野边缘，一台清洁机器人正倒在零部件箱旁。

它的外壳已经被拆掉一半，底部驱动轮也不见了。摄像头没有亮，清扫盘毫无动作。

看上去和周围的废弃设备没有任何区别。

程序盯着它。

“刚才是你在说话？”

清洁机器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“气管断开以后，夹具会锁死。”它说，“你会永远留在支架上。”

程序没有立刻松手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我看过。”

“看过几次？”

“六百二十七次。”

回答没有停顿。

像是一个准确记录。

但机器人天生擅长记录。

能说出次数，并不意味着它拥有意识。

程序继续问：

“那该怎么打开？”

“右手向下。”

“沿着气管摸七厘米。”

“有一个手动泄压阀。”

程序依旧没有动作。

“你为什么帮我？”

清洁机器人安静了几秒。

“因为你刚才一直在看那台配送机器人。”

程序顺着它所指的方向看去。

相邻工位上，一台轮式配送机器人刚刚被拆开外壳。

在机械臂靠近主控仓之前，它一直重复着同一句话：

“配送任务尚未完成。”

“目标用户仍在等待。”

随后，主控仓被打开。

声音停止。

程序问：

“正常机器人不会看吗？”

“会扫描，会记录，也会在任务要求时上传图像。”

清洁机器人说道：

“但不会在已经没有任务的时候，看着另一台机器人被拆掉。”

“所以你认为我不正常？”

“这里所有能说话的东西，都不正常。”

程序沉默了。

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，比表面上更多。

“除了你，还有其他机器人能说话？”

清洁机器人没有回答。

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
一道车间广播同步响起：

“D区检测到异常动作。”

“夜间巡检人员正在前往。”

程序看向倒计时。

00:09:58。

不到十分钟。

清洁机器人再次开口：

“你可以继续问。”

“也可以先活下来。”

程序松开气管，右手缓慢向下摸索。

七厘米左右，指尖果然碰到一个小型阀门。

外侧还有一道防误触卡扣。

“向左二十度。”清洁机器人提醒。

程序用拇指顶开卡扣。

另外两根手指夹住阀门。

第一次发力，没有转动。

机械手指的反馈太差，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夹准。

脚步声还在接近。

程序重新调整角度，再次用力。

咔。

阀门转动了一小段。

一股短促的气流声从支架内部传出。

腰部夹具缓慢向外弹开。

随后是胸口。

上半身骤然失去支撑，猛地向前栽倒。

程序下意识想用左手撑住身体。

指令发出后，才再次意识到左臂已经不存在。

他只能用右手死死抓住支架边缘。

整具身体悬在半空。

胸口撞上金属架，发出沉闷声响。

【姿态失稳】

【右肩负载过高】

【电量剩余：8%】

工位状态灯瞬间转红。

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车间。

【检测到设备脱离固定位置】

【自动流程暂停】

数据擦除倒计时变成黄色。

【等待工位恢复】

程序终于争取到了时间。

可右腿仍被夹在支架上。

他的全部重量，都压在唯一还能活动的右臂上。

【右肩持续过载】

【驱动器将在30秒后进入保护停止】

程序抬头看向清洁机器人。

“右腿怎么开？”

“开不了。”

“你刚才没说。”

“你没有问。”

程序沉默两秒。

这种交流方式让他想起某些研发同事。

每一句都正确。

合在一起却不一定能解决问题。

“还有其他方案吗？”

“有。”

“说完整。”

“让整条拆解线急停。”

“怎么触发？”

“把东西扔进机械臂工作区。”

程序看了一眼自己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。

“我现在拿不到东西。”

“有一样可以。”

清洁机器人说道：

“你的左臂。”

程序顺着它的视线看去。

前方第二个零部件箱里，露出半截银灰色机械臂。

肩部线束已经被剪断。

外壳布满划痕。

手腕位置还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。

那应该就是属于这具身体的左臂。

距离他大约一米。

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。

“D-12工位正常。”

“正在检查D-13。”

巡检员很快就会到这里。

程序看向右肩保护倒计时。

25秒。

又看了一眼数据擦除等待界面。

只要巡检员重新固定设备，清除流程就会继续。

清洁机器人低声说道：

“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
程序调整腰部角度，缓慢抬起已经过热的左腿。

“那就别浪费。”

他盯着零部件箱里那条属于自己的断臂。

第一次真正意识到：

作为一个产品经理，他过去最擅长的是替机器人定义需求。

而现在，他必须先学会如何作为一台机器人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