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因为这一个小小的、学生时代的玩笑?
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,像是被无形的风吹动。
门把手,在黑暗中,极其缓慢地、无声地……转动了起来。
门把手转动的那一刻,林薇的呼吸停止了。
她眼睁睁看着那黄铜把手一点点旋转,发出极其细微的、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它要进来了!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,求生的本能却让她猛地扑过去,用身体死死抵住门!
“滚开!滚开啊!”
她终于崩溃地哭喊出来,“不是我害你的!小雅!那只是个玩笑!只是个玩笑啊!”
门把手的转动停止了。
门外陷入一片死寂。
连那一直萦绕的、无形的冰冷压力,似乎都减轻了一些。
有效?它……听懂了?
林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语无伦次地继续哭诉:“小雅,是我啊!林薇!我们是好朋友对不对?高中时候我们最要好了!你还记得吗?我们一起逃课去买奶茶,一起在操场上晒太阳,你还帮我给隔壁班的男生递过情书……你忘了吗?”
她反复诉说着过去的友情,试图唤醒那个她记忆中善良温和的女孩。
门外的存在沉默着,似乎在聆听。
烛光稳定了一些,不再疯狂跳动。
林薇的心头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也许……也许小雅只是怨气难消,并不是真的想害她?
她稍微松开了抵着门的手,颤抖着、带着一丝恳求地说:“小雅,如果你能听到,求你放过我吧……我真的好害怕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就在这时——
“呵……”
一声极轻极轻的、冰冷的笑声,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。
那根本不是小雅的声音!
那是一种充满了恶意和嘲弄的、完全陌生的音调!
林薇的血液再次冻结。
紧接着,那个扭曲怪异、含混不清的声音,再次贴着她的门板响了起来,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:
“谁——是——小——雅——?”
“我——不——是——她——哦——”
“接——下——来——猜——对——了——吗——?”
林薇如遭雷击,大脑一片空白!
它不是小雅!
它根本就不是小雅!
那它到底是什么东西?
它为什么缠着自己?
就因为自己昨晚情急之下喊错了名字?
巨大的绝望和恐惧瞬间将她吞没。
而就在这时,她抵着的房门,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、冰冷巨大力道!
“砰!!”
房门被猛地撞开!
林薇被这股力量掀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,蜡烛也脱手滚落,熄灭了。
彻底的黑暗再次降临。
只有一股浓烈的、河底淤泥般的腥臭气味,弥漫了整个房间。
啪嗒…啪嗒…
那湿漉漉的脚步声,再次响起,缓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逼近摔倒在地、无法动弹的林薇。
冰冷的、带着水汽的呼吸,喷在她的脸上。
林薇绝望地闭上眼,等待着最终的结局。
就在林薇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。
那冰冷的呼吸,那逼近的脚步声,却突然停止了。
然后,她感觉到那东西似乎绕开了她,走向了……窗户?
黑暗中,她勉强睁开眼。
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,她看到一个矮小的、模糊的、周身似乎都在滴着水的黑影,正站在窗前,面向着窗外那棵老榕树。
它抬起一只惨白的手,指向窗外。
然后,那个扭曲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一次,却带着一种异样的、空洞的悲伤:
“它——也——在——那——里——玩——过——”
“猜——错——了——”
“就——再——也——走——不——掉——了——”
“一——个——又——一——个——”
“你——是——下——一——个——”
“还——是——…… 来——陪——我——们——?”
断断续续的话语,夹杂着水流般的杂音,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,猛地打开了林薇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盒子!
她想起来了!
镇上的老传说!
那个很多很多年前,在玩“猜猜我是谁”时失踪的孩子!
据说就是在学校附近,在一棵老树下……
难道就是这棵榕树?
难道那个孩子的怨念,并没有消失,而是附着在了这个游戏上?或者附着在了这棵树上?
它不断地重复着死亡时的游戏,拉入一个又一个错误猜出名字、或者在某些特定条件下触发了“游戏”的人?
小雅……难道当年也……?
无数的念头瞬间涌入脑海。
而那个黑影,缓缓地转回了身,再次面向林薇。
它似乎不再急切,而是带着一种玩弄和期待。
它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,又走向林薇。
那双冰冷黏腻的手,再次抬起,伸向她的眼睛。
它要再次开始那个游戏!无穷无尽,直到她猜错,或者……成为它们中的一员!
极致的恐惧催生出最后一丝反抗。
林薇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向旁边一滚,躲开了那双手。
她手脚并用地向门口爬去!
不能猜!绝对不能猜!无论猜对猜错,可能都是死路一条!
那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、像是水流急速通过狭窄空间的啸音,似乎被她的反抗激怒了。
房间里的温度骤降,阴风大作,吹得纸张乱飞!
林薇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她的脚踝,冰冷刺骨,将她向后拖去!
她拼命挣扎,手指扒住门框,指甲几乎要翻折过来!
就在这绝望的角力中,她的目光猛地瞥见了滚落在地上的手机。
屏幕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。
不再是那行水渍的字。
而是……一张老旧的、模糊的班级合影照片?
像是从学校档案里调出来的一样!
照片是黑白的,上面是几十个表情严肃的孩子。
而照片的角落,一个低着头、看不清脸、穿着旧式裙子的女孩,她的身影似乎比其他人都要模糊一些,而且……她的脚下,有一滩不易察觉的、深色的水渍。
照片下方,缓缓浮现出一行字,像是某种档案记录:
【李秀娟,女,1947年于镇西小学就读,同年七月于校园老槐树(现榕树址)旁失踪,疑为失足落水,终年11岁。生前最爱与同学嬉戏“猜猜我是谁”。】
李秀娟!
这才是它的名字!
那个失踪的孩子!
几乎就在林薇看到这个名字的同时,那双冰冷的手已经再次捂住了她的眼睛!
那扭曲的声音紧贴着她的耳朵响起,带着胜利般的迫不及待:
“猜——猜——我——是——谁——?”
这一次,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恶意和即将得逞的欢愉。
林薇被冰冷和绝望彻底淹没,她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,那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!
但就在这一刹那!
她猛地咬住了自己的舌头,剧痛让她暂时夺回了一丝神智!
她不能说出这个名字!
说出真名,会发生什么?是解脱它?还是……彻底完成某种契约,被它带走?
她不知道!她绝对不能赌!
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和意志,把即将冲出口的名字,硬生生地咽了回去!
然后,她从喉咙深处,挤出破碎不堪、却用尽全部生命力的嘶吼:
“我……不……猜!!!”
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反抗。
捂着她眼睛的手,骤然僵住了。
那冰冷的触感,似乎出现了一丝松动和……迟疑?
周围那狂乱的阴风,也瞬间停滞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足足过了好几秒。
那双手,慢慢地、慢慢地从林薇眼睛上滑落。
林薇僵硬地、一点点地回过头。
身后,空无一物。
只有地板上,留下一滩湿漉漉的、带着河泥腥味的水渍,从她身后,一路蜿蜒到门口,然后消失不见了。
房间里的灯,啪地一声,全亮了。
刺眼的光明重新笼罩下来。
窗外,天快亮了。
林薇瘫软在地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,浑身湿透,不住地颤抖,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。
她活下来了。
至少,暂时活下来了。
天亮了。
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驱散了夜晚的阴冷和恐怖。
林薇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那栋宿舍楼,不顾一切地跑到人多的地方。
她立刻向学校申请更换宿舍,甚至打算立刻辞职离开这个小镇。
她去了镇上唯一的小档案馆,翻找了很久,终于在一本泛黄破损的旧档案册里,找到了那一页。
【李秀娟,女,民国三十六年生于本镇……于民国三十七年七月十五日傍晚放学后失踪,最后被人看见在校内老槐树下与同伴嬉戏……疑失足跌落附近荒废河道……终年十一岁。】
档案旁边,还附着一张模糊不清的一寸照片。
照片上的女孩梳着两个小辫子,面容清秀,眼神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洞。
林薇看着那张照片,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就是她。
她注意到,档案的备注里有一行小字,似乎是后来加上去的:【同日与其嬉戏之三名同伴,均于此后一年内相继意外亡故,死因各异,镇人多有闲言。】
林薇明白了。它从未停止过。那场游戏,从未结束。
它需要一个接一个的“玩伴”。
她不知道自己那句“我不猜”能震慑它多久。
也许它只是暂时退去,像潮水一样,下一次涨潮时会带来更深的恐惧。
她最终没有立刻离开小镇。
一种奇怪的执念留住了她。
她想知道更多,想找到彻底摆脱或者……解决的方法。
她开始暗中打听所有与“猜猜我是谁”游戏相关的意外或者怪事。
结果让她毛骨悚然。
镇子上,每隔几年,甚至十几年,总会发生一两起难以解释的意外或者失踪,地点往往靠近水边或者老树附近,而死者或失踪者,生前都或多或少被人知道,最近玩过或者提起过那个游戏。
都被归结为巧合。
但她知道,不是。
几天后的一个黄昏,林薇下班很晚,再次不得不走过那条通往宿舍楼的僻静小巷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着走着,她突然觉得不对劲。
她的影子旁边……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影子。
像是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的影子,紧贴着她的影子,同步移动着。
林薇猛地停下脚步,全身冰凉。
那个小小的影子,也停了下来。
然后,林薇清晰地看到,那个小影子抬起了一只“手”,仿佛做出了一个捂住眼睛的动作。
同时。
一个极其细微、若有若无、带着一丝嬉笑的声音,像是直接从她脑深处响起,又像是从她脚边的影子里钻出来:
“不——猜——也——没——用——哦——”
“游戏——”
“已——经——开——始——了——”
“下——次——”
“换——我——来——找——你——”
“嘿——嘿——嘿——……”
声音渐渐消散。
那个多出来的小影子,也如同渗入地面般,消失不见了。
只剩下林薇一个人,僵立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,浑身冰冷。
她知道了。
它没有离开。
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缠上了她。
游戏并未结束,只是进入了下一轮。
而下一次,当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时,或许就不再是捂住她的眼睛……
而是轮到它,来“猜”她了。
绝望的寒意,彻彻底底地,浸透了她的骨髓。
小巷的风吹过,带着夜晚的凉意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河水的腥气。
仿佛无声的邀请。

